徐见深回来的第二天,恰逢休沐,缪玉微正和徐见青在院子里搭猫窝。
缪玉微蹲在廊下,将几块裁好的木板按大小排列整齐,徐见青则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袖子挽到手肘,手中握着凿子,正在一块木板上凿榫眼。
他做得很认真,低着头,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金粉,将那些飞散在空中的细碎木屑照得像是会发光的尘埃。
云团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手里的活计,时不时伸出爪子去拨弄那些落在地上的木屑。雪团和墨团则追着一片被风吹起的刨花满院子跑,一不小心滚作一团,撞翻了一盆刚浇过水的茉莉,泥土洒了一地。
缪玉微正要起身去收拾,却见徐见青头也没抬,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将那片被猫崽子们追得满院子跑的刨花按住,随手搁在了身后的窗台上。
缪玉微弯了弯唇角,抱起雪团蹲在他身侧,歪着头看他干活。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他的侧脸比那块打磨好的木板还要光滑好看,便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指尖在他下颌上轻轻刮了一下。
像逗猫崽子。
徐见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你在干什么”的无奈,却没有躲开。
缪玉微缩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逗怀里的猫,“雪团你看,你爹爹在给你搭窝呢。”
雪团在她怀里眯着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徐见青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又低下头去继续磨那块木板。可缪玉微注意到,他的耳尖悄悄地红了一层,像一片被春风吹开的桃花瓣。
她心里偷偷乐了一下,也没再逗他,转身蹲在那些木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炭条,歪着头在木板上画猫窝的草图。
其实之前徐见青就已经画好了草图,只不过方才她又有些新的想法,便画出来看看,于是一边画一边征询他的意见。
徐见青手上不停,耳朵听着她的想法,偶尔看上一眼,接过她手中的炭条,将她画歪的线改直了几分,又添了几笔,顿时好看了许多。
过了一阵,吉星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帖子,递给了徐见青,“二爷,是罗小将军送来的。”
徐见青手里的凿子一停。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张帖子,顿了片刻,才将凿子搁在脚边的工具箱里,拍掉手上的木屑,接了过来。
缪玉微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心生好奇。
她之前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徐见青没有立刻打开那封帖子,只垂眼看了片刻,然后搁在了石桌上。
“知道了。”他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先下去吧。”
吉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缪玉微抱着雪团,起身走到石桌边,看了一眼那封还没有拆开的帖子。
封面上写着“罗平雁”三个字,笔迹端正有力,像是一个习武之人写的。
“这个罗小将军是谁?”
徐见青重新坐下去,拿起凿子,将她方才画好的那块木板翻过来,继续凿另一个榫眼,像是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活计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武威将军的儿子,罗平雁。我们幼时曾一起习武,关系不错。”
缪玉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在他身侧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们小时候一起习武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么?”
徐见青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一眼,似是有些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不过并没有不快。
“那时候,”他说,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话多一些。”
缪玉微想象了一下他小时候话多一些的样子,觉得有些难以想象,又觉得有些有趣。
她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打磨木板的侧脸,没有再追问,只是在旁边递工具递木料,偶尔替他擦一下汗。
直到猫窝的大致骨架搭好,徐见青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木屑,拿起那张搁在石阶上的帖子拆开来扫了一眼,然后进屋里换了身衣裳,便出门去了。
缪玉微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孙妈妈叫了过来,问起那罗小将军的事。
孙妈妈想了想,道:“罗将军同侯爷关系极好,两家走动得勤,罗小将军便常常跟着他父亲来府里。那罗小将军是个能说会道的,不怕二爷的冷脸,两人又年纪相仿,没多久便成了朋友,一起读书习武,这么多年也就过来了。”
缪玉微点了点头,心下了然,却见孙妈妈话说到一半,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妈妈,”缪玉微看了她一眼,“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
孙妈妈放下手里的帕子,叹了口气,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
“其实,与二爷一同习武的,除了罗小将军,还有一位,”她顿了顿,“便是成国公府的蒋小公爷。”
闻言,缪玉微讶然。
她倒是忘了这个人。
先前在成国公府的宴席上,这人莫名其妙为难她,当时婆母便与她说过这二人这之间的一些过往,她倒是忘记了。
孙妈妈接着说:“他们三个原是一处长大的,形影不离,蒋小公爷虽然脾气暴,可对二爷和罗小将军却是真心实意的。但不知怎的,某一年忽然就翻了脸。自那以后,蒋公子见了二爷便没好脸色,咱们二爷倒是不理会他,可到底……”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缪玉微沉默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一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青砖地,想起蒋洵看徐见青时那种复杂的目光,有什么在心里一闪而过。
她隐约觉得,今晚徐见青要见的,大约不止罗平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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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缪玉微所料,徐见青推开包间门时,蒋洵已大咧咧地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桌上搁着一壶酒,一只酒杯,酒杯里的残酒已见了底,旁边还搁着另一只空壶,显然这位蒋小公爷已独自饮了好一阵了。
听到声音,坐在桌旁的罗平雁起身,笑着迎了上来。
他常年与父亲待在军中,肌肤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粝,肤色深了许多,颧骨棱角分明,瞧着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
蒋洵虽也在京师军中挂职,时常在校场上风吹日晒,却比罗平雁白净几分。
唯有徐见青,明明同是习武之人,他却像是天生晒不黑似的,那张脸白得近乎羊脂玉,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三人并肩而立,形貌气韵却天差地别,全然不似同龄之人。
看到徐见青走进来,蒋洵的目光冷了几分。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然后便别过头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
罗平雁见他这副德行,也懒得理会,抬掌轻轻拍上徐见青肩头,声线洪亮爽朗,裹挟着西北风沙淬炼的粗粝坦荡,落耳踏实安稳,“既明,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徐见青微微颔首,在他身侧落了座。
罗平雁便让人上菜。
待菜都上齐了,他才提起酒壶亲自斟酒,举杯寒暄几句。
话音刚落,蒋洵便又是一声冷嗤。
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杯沿直直地钉在徐见青脸上,阴阳怪气道:“许久未见是真,甚是想念,却不见得。”
罗平雁皱了皱眉,抬手便在他肩上锤了一拳。
力道不轻,蒋洵被锤得身子一歪,却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去继续闷头喝酒。
自始至终,徐见青未曾分他半分目光,只是端着酒杯,同罗平雁碰了一下。
二人对饮数盏,罗平雁忽从怀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锦盒,轻轻推至徐见青面前。
锦盒外层裹着靛蓝暗纹绸缎,边角缝线微微磨损起毛,衣料上还沾着淡淡的边关尘沙气息,显是他千里迢迢从西北一路带回来的。
“补给你的贺礼。”他拍了拍那盒子,语气带着几分歉然,“你成亲的时候我在军中无法抽身,没能到场,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回总算有机会亲手交给你了。”
徐见青垂眸看了那锦盒一眼,没有打开,只是低声道了句谢,然后将它妥帖地收进了袖中。
蒋洵余光扫过这一幕,终究敛了神色,未置一词。
一室之内三人对坐,可大半时辰下来,几乎只有徐见青与罗平雁断断续续在闲谈。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罗平雁在说,徐见青只偶尔应上一两句,或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气氛倒也不算差。
不知过了多久,案上佳肴将尽,空酒壶横七竖八叠了数只,陡然一声巨响打破静谧——
蒋洵忽然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声音大得突兀。
罗平雁被这猝然动静惊得一怔,正要开骂,抬眼却发现蒋洵双目泛红,酒气翻涌冲上眉眼,将那张脸熏得通红。
他心道不妙,这怕是喝大了,再一看他面前,果然东倒西歪扔着好几只酒壶。
罗平雁脸一皱,暗骂自己方才怎么只顾着与徐见青叙旧,把这祖宗给忘了。
他下意识瞟了徐见青一眼,却见他垂眸静坐,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神色淡然无波,似是对身侧暗流汹涌全然无视。
也就是这一分神,让他错过了拦住蒋洵的最好时机。
蒋洵忽然蹭地站了起来,身形微晃,指着徐见青的鼻子就开骂,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句句往人心口扎。
罗平雁眼见徐见青眼底的温淡一点点褪去,面色渐沉,连忙伸手扯住蒋洵衣袖,厉声制止,“说够了没有?坐下!”
“不够!”
蒋洵转过脸来看着他,目光里的醉意与怨气翻涌不休。
他撑着桌子站着,一脸的嚣张与执拗,“徐见青,你若不爱听,便动手揍我!你但凡能打得我闭口无言,我蒋洵此生,绝不再出现在你眼前!”
徐见青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丝毫波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罗平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蒋洵还为当初的事耿耿于怀,颇有些头大,正要开口劝几句,却被蒋洵反手一掌捂住脸面,推得微微后仰。
“你看!”蒋洵借着几分酒意,撑着罗平雁的脸稳住身形,语气满是自嘲与愤懑,“你如今连与我动手的勇气都无,我方才说错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静坐的那人,“徐见青,我今日要说,日后日日要说!我还要告知你的后世子孙,你,就是个临阵退缩的怂货!”
罗平雁听他越说越过分,一巴掌拍开他,起身强行按住他的肩头将人往座上按,“行了,你喝大了耍酒疯是吧?既明懒得打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