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开之后，缪玉微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困境。

明明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隔阂了，可她却比从前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从前她还能坦然地同床共枕，可现在那距离消失了，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她反而觉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躺在床上，攥着被子边缘，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地转着，听着身侧那人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头像揣了一窝兔子，蹦蹦跳跳的，怎么都静不下来。

徐见青倒是平静得很。

他洗漱后上床躺下，姿态从容得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听到身侧有些凌乱的呼吸，徐见青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正攥着被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帐顶，睫毛微微颤着，那模样像一只被放在陌生地方的小猫，警惕又好奇。

他弯了弯嘴角，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摸了摸。

“睡吧。”

只这两个字，没有任何让她感到压迫或慌乱的暗示。

方才那颗纷乱不止的心忽然便安静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看着那道轮廓，慢慢地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身侧，温热而安稳，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她拢在里头。

她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徐见青却没有睡。

身侧传来均匀而轻缓的呼吸，渐渐绵长而平稳，直到确认她已睡熟了，他才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长气。

搁在被褥另一侧的那只手，从方才摸她头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紧紧攥着，手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纸筛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银辉，将她微翘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都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看了她很久。

从前他总觉得，日子是熬的，一天一天地数着过，像是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路。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日子是盼的，每一天醒来时看见她还在身边，每一天散值回来时知道她会在屋里等他，每一天晚上躺下来时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就很好。

目光从她的眉梢描摹到唇角，一遍又一遍，他的心，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最先察觉这细微变化的，自然是日日跟在身边的丫鬟们。

春桃秋月发现姑爷和小姐之间的氛围变得暧昧了许多，吉星则发现自家二爷最近吩咐他办事时的语气莫名其妙地温和了几分。而梁妈妈和孙妈妈则是发现徐见青笑得比往常多了，缪玉微在他面前也放松多了，几人便知道那晚缪玉微大费周章摆的那一院子花灯，终究没有白费。

除此之外，最先察觉到这变化的，是王素筠。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虽然徐见青那张脸上常年挂着万年不变的冷淡，喜怒哀乐都被压在不动声色的表象之下，可她是当娘的，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哪能看不出来。前有沈兰舒怀孕，后有徐见青小两口终于敞开心扉，她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其次便是缪维敬与高氏。

二老是亲眼看着孙女忙前忙后，如今看着小两口站在一处时藏不住的亲昵，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只觉得这一趟舟车劳顿千里奔波，没有白来。

不过二老年事已高，到底不能一直待在京师，趁着徐观澜休沐，两家在一道吃了顿饭，然后，二老便正式辞行了。

送别那日，天朗气清，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而匆忙。

缪玉微站在岸边，看着阿公阿婆朝她挥手，努力地弯着嘴角，直到那艘船顺着运河水缓缓远去，心中那股惆怅才铺天盖地地漫了上来。

徐见青站在她身旁，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揽了揽她的肩，“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见的。”

缪玉微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帘，弯起唇角努力笑了笑。

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模样，徐见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转而牵起了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

“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沿着城外那条蜿蜒的乡间小路继续向西行去，穿过一片茂密的桑林，又绕过一座矮矮的土丘，眼前的景致便豁然开朗了。

一大片湖水，水面开阔而平静，倒映着湛蓝的天与白云。

湖中遍植莲花，莲叶生得又高又密，一片接一片地铺展开去，几乎将整个湖面都遮住了。那些叶子大得像是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高高地擎在水面上，风一吹便摇摇晃晃，漾开一圈又一圈碧绿的涟漪。

岸边系着几条小木舟，徐见青解开其中一条，先跨了上去，站稳之后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缪玉微扶着他的手上了船，小舟轻轻晃了晃，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徐见青拿起搁在船尾的木桨，轻轻一拨，小舟便悠悠地离了岸，朝湖心深处缓缓滑去。

岸上的喧嚣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荷叶擦过船舷的沙沙声，船桨拨开水面的潺潺声，还有不知何种水鸟偶尔从莲叶深处传来的一两声清脆啼鸣。

荷叶太高太密了，小舟穿行其中，两边的荷叶便像是两道绿色的高墙，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缪玉微仰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缝隙望出去，只能看到头顶那片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湛蓝天空，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她喃喃念了一句，声音被荷叶吞去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极轻的尾音。

这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让她心头的惆怅不知不觉便淡了几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舟摇摇晃晃，她随手掐了朵拳头大的荷花，低头闻了闻，只觉花香清幽，随即弯起唇角，将荷花别在了发间。

那花瓣层层叠叠的，粉嫩嫩的尖上还凝着一滴晨露，晶莹剔透。

她转头看向徐见青，“好看吗？”

阳光从荷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恰好落在她脸上，那朵粉色的荷花衬着她乌黑的鬓发与白皙的肌肤，将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徐见青望着她，握着木桨的手便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他忽然朝她招了招手。

缪玉微眨了眨眼，问他怎么了。

他垂下眼帘，“花里有蜜蜂。”

缪玉微不疑有他，便微微弯下腰朝他那边侧过头去。

她的脖颈便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面前，纤细而柔软，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细的金色绒毛。鬓边那朵荷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了颤，花瓣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徐见青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喉结极轻极缓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去，隔着那层薄薄的荷花瓣，轻轻地将唇贴在了她鬓边。

缪玉微只觉得鬓边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浑身一颤，从头皮一路酥麻到指尖。

荷花是凉的，可他的唇是温热的。

那一小片被触碰到的地方似乎已不属于她了，麻麻的，没了知觉，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想看看他的脸，可脸颊却蹭到了他的嘴唇。

两人的呼吸便在这一瞬间撞在了一起，停在了咫尺之间。

太近了。

近得呼吸交融，近得耳边只剩下了心跳声。

她不敢抬眼，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

风吹过，头顶的荷叶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时而被摇晃的叶片遮住，时而又透过来，她眼前便忽明忽暗。

在这明暗交接的间隙里，她忽然感觉到一点柔软而微凉的触感落在了鼻尖上。

很轻，像是花瓣拂过。

接着，那呼吸陡然灼热起来，顺着她的鼻梁极缓极缓地滑下，一寸一寸，像是在描摹她面容的轮廓，最后停在了距离她嘴唇不到一指宽的地方。

风好像都停了，耳边静得能听见木桨上滴落的水珠坠入湖面的清脆声响。

她的脑子原本像是被浆糊糊住了，可在这长长的停顿中，她忽然便意识到，他好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思绪千回百转，可其实也只过了一瞬。

她几乎没有犹豫，微微抬起下巴，闭上眼睛，凑了上去。

双唇相触的瞬间，仿佛被蜜蜂蛰了一下，有一道细微的酥麻感从贴合处窜了出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她感觉到徐见青明显愣了一瞬，仿佛没料到她会这样毫不迟疑地迎上来。

可随即她便没有余裕再去分辨什么了。

徐见青抬起另一只手，顺着她的侧脸缓缓攀上去，拇指抵在她的下颌骨上，掌心贴在了她的颈侧。

他能感觉到她颈动脉的跳动，频率快得惊人，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掌心，像是有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正拼命地扑棱着翅膀。

可他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不许她后退，也不许她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