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青指尖搭在桌沿上，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绝非丫鬟们朝夕奔走的细碎仓促，亦非仆妇劳作的沉稳步履，而是她独有的，轻快中带着几分迟疑，像是每次来寻他时，总要在门口先踌躇片刻。

紧接着，她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徐见青。”

他身形微滞，心头轻轻一颤。

他忽然想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很少叫他“二爷”了。

起初他还没太在意，后来渐渐发现，她只有在人前或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才会规规矩矩地唤一声“二爷”。私下里，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或轻快或嗔怪，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亲昵与坦荡。

“你出来一下。”

隔了片刻，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怯。

他心头杂念尽数松动，下意识抬步往门口走去。

脑子里那些方才还在翻涌不休的念头，竟被她这两声轻唤涤荡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念盘旋心头：莫不是她有什么要紧事？

走到门边时，他才察觉出几分异样。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亮得有些过分了。

方才他独自坐在黑暗中时，余光也曾扫到窗外似乎亮了几分，他当时只以为是廊下的灯笼被丫鬟们点亮了，便没有在意。可此刻站在门前，那光却不是廊下灯笼那般昏黄温暖的一小团，而是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光晕，从缝隙里挤进来，将整扇门都映得微微发亮。

他心中疑惑，抬手推开了门。

门扉轻启的刹那，晚风携着暖光扑面而来，他抬眸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满目灯华，遍地绚烂。

素来清寂疏冷的小小院落，此刻竟被万千花灯缀得流光璀璨，恍如仙苑。一盏盏花灯高低错落，悬于廊檐、垂于枝桠、铺于阶旁、列于甬道，像是被人从天上摘下来的星子，随手洒在了这方寸之地，把沉沉夜色染得遍体金辉，朦胧梦幻。

而缪玉微便立在这一片灼灼灯海中央，红衣似火，笑靥如花。

徐见青一时怔立原地，心神恍惚，方寸大乱。

他素来沉静自持的眼眸，此刻微微睁着，带着几分难得的茫然无措，目光辗转流连，扫过满院灯火，又落回她眉眼，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

缪玉微看着他难得露出的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可她转瞬想起自己今日这番举动的目的，便又紧张起来。

良久，徐见青才回过神来。

他微敛心神，迈出门槛，朝她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步路的时间，将自己那些被震散了的思绪重新收拢。

可待他行至她身前，垂眸凝望，见她仰着莹白面庞，一双澄澈眼眸盛满粼粼灯影，方才聚拢的心神，顷刻间又尽数溃散，乱得无可收拾。

“怎么样？”缪玉微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自然，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终究泄了心底的紧张与期盼。

徐见青垂眸看着她。

她眼底笑意灼灼，人面灯华交相辉映，比满院流转的灯火还要晃眼动人。

徐见青凝望着她，心神摇曳，竟险些听不清她的问话，只喉间发紧，声线低哑。

“好看。”

缪玉微瞧他压根没有往周围看一眼，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便松了几分，弯起唇角，轻声追问：“我是问你喜不喜欢。”

徐见青青眸光轻轻一颤，视线缓缓流转，从她弯弯眉峰，落到她微扬唇角，又辗转归至她含情眼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喜欢。”

这两个字落进两人之间，似一粒星火坠入温柔晚风，悄然引燃满腔情愫。

一股酥酥麻麻的颤栗从缪玉微的耳尖蔓延到后颈，又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她沉在他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中，恍惚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眼里那片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深黑色。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喜欢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与忐忑。

徐见青心一紧，眉梢微挑，眼睫轻颤，望着她眼底那片漫溢的粼粼波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凝滞了。

她的眼睛里有烛火，有花灯，有整片夜空的星子，可那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些光里倒映着的，全是他。

他唇瓣微张，喉结滚动，指尖在掌心用力一掐，刺痛让他骤然清醒了几分，耳边那些嗡嗡的杂音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撩人心弦。

他轻咳一声，勉强将视线偏向周围。

然后他真正看清了那些花灯的样子。

竹编的骨架，外面糊着一层薄薄的桑皮纸，纸上根据花灯的形状画着各式各样的画。其中几盏六角宫灯最为精巧，六面纸面各绘一景，连成连贯故事，惹人深究。

他走上前两步，借着灯内摇曳的烛光仔细看去。

灯上所绘，皆是人影。

第一面上画着一个男子独自立在窗前，背影孤峭而冷清。第二面上画着一对男女并肩站在廊下，女子手中捧着一只小雪人，男子微微垂眸看着她。第三面画着男子坐在床边，床上躺着的女子面色苍白，他正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

第四面、第五面、第六面，一幅接一幅——他在厨房里笨拙地和面，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他站在烟火下的院门口，她踮着脚尖朝他挥手；他抱着她从池塘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下颌绷得死紧……

徐见青轻轻拨动那盏六角灯笼，看着一面又一面的画从眼前缓缓转过，心神俱震。

那些画面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与她，从相识到现在，从客气疏离到彼此靠近的一点一滴，全被她用这种方式画了下来。

缪玉微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侧，也仰着头看着那盏缓缓转动的六角灯笼。

“这几盏最费工夫，我笔墨粗浅，画技拙劣，反复描摹数遍，总觉得不尽人意。”她的声音轻轻地在夜风中响起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若非时日仓促，我原还想再细细打磨几遍的。”

徐见青拨动花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中的震惊与动容尚未褪尽，又添了几分难以置信。

“这些，都是你这几日准备的？”

缪玉微点了点头，“为怕你察觉端倪，我只好每天都跑到别院去做，还要百般寻借口遮掩，可真是愁死我了。”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后来实在来不及了，我才拜托阿公阿婆帮了些忙，不过大部分还是我自己做的。”

一语落地，徐见青心头轰然一震。

原来这段时日她的早出晚归，从来不是旁骛闲事，全都是在为他准备这些，而他却在这里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甚至暗自揣测她对那个远房表哥的心意，他险些……

险些就要用那些龌龊的猜忌，去伤害她这份最赤诚不过的心意。

他猛地将那些念头掐断。

缪玉微抬眸望他，满院灯华尽数落于他眉眼，洗去往日清冷疏离，衬得他眉目温润如画，俊美得近乎不真切。

她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便曾在心底暗暗惊叹过，如今看了一年，非但没有看腻，反而觉得他越来越好看了。

初遇之时，她只觉此人淡漠孤高、冷冽疏离，似寒冰难近。可朝夕相处日久，她才渐渐懂得，他从不是无情凉薄，只是素来缄默寡言，不善言辞，所有温柔关切皆藏于细微之处。

而她，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想只做那个隔着铠甲仰望他的人了。

她清了清嗓子，背在身后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以掩饰心底的紧张。

“徐见青，你我相识到现在，也快有一年了。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只道你清冷寡言、疏离难近，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可日日相伴下来，我方知晓，你只是不喜言语，绝非无心无情，你自有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赤诚。”

眼睫轻轻颤了颤，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却依旧稳稳地继续往下说。

“起初嫁给你的时候，我确实想过，就这样与你做一辈子的假夫妻也无妨，相敬如宾，各自安好，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甚至想过，若是将来有一天，你不再需要这段婚姻了，我便拿着你给的那份和离书，安安静静地离开。”

她说到这里时，徐见青的喉结缓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可是后来，一天一天地相处下来，”缪玉微唇角扬起浅浅柔笑，眼底盛着漫天灯火与满腔温柔，“我发现……我不愿意离开了。”

短短一语，轻软落地，恰似一粒石子坠入静水，在二人心头漾开层层叠叠的温柔涟漪，静谧无声，却震颤人心。

她抬眸灼灼望他，目光坦荡真挚，万千灯火皆为衬景，那双眼里倒映着满院的灯火与他的身影，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光亮都汇聚在了这一处。

徐见青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

她铺垫了那么多，接下来她要说出口的是什么，他已隐隐猜到了。

他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怦怦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去。

然后他看见她的唇瓣动了动。

他应该让她说下去，这分明是他期盼了那么久，辗转了那么多个夜晚才终于等到的时刻。

可就在这一刹那，他忽然心生不舍。

他怎舍得让她先跨出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