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初上,窗棂间漏进一缕晚风,将烛火吹得微微倾斜。
缪玉微正坐在妆台前,拆着发间的簪子。徐见青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始终未翻动一页。
“……大嫂如今有了身孕,咱们总得准备些贺礼才是。”缪玉微的声音从妆台那边传来,“我想着,不如亲手缝几件小衣裳。不过从前听长辈们说,给小孩子的衣裳不能用新料子,得用穿过的旧衣裁改,那样的料子软和,不伤皮肤。大嫂那里应该有娇娇小时候的旧衣裳罢?”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认真盘算着,“不过光有衣裳似乎太单薄了些,不如再打一把金锁?但娇娇那边我什么也没送过,会不会有些厚此薄彼?不如给两个孩子都打一把,一人一个,这样也公平……”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徐见青听着她轻快的语调,心里头那根弦被拨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放下书卷,看着她,“这么高兴?”
缪玉微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察觉他语气里那一点细小的异样,“大嫂一直盼着再有个孩子,如今得偿所愿了,我当然替她高兴,况且家里多一个孩子,也热闹些。”
她说得理所当然,眉眼间那种真切的欢喜没有半分伪装。
徐见青看着她,到了嘴边的那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自己的”在舌尖上滚了一滚,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将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过一页。
又过了片刻,缪玉微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着他,“对了,今日去看阿婆,她跟我说老家的表哥要来京师备考,大约这几日就到了。”
徐见青的手指微微一顿。
“表哥?”他抬起眼来,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缪玉微点点头,“是我姨婆家的孩子,说起来关系也挺远的,不过他在我们家书塾里读书,与我算是一起长大的。”
徐见青听着她话语间的熟稔,手指微不可见地紧了紧,“如此,你们应当十分熟悉。”
缪玉微浑然未觉,反而被这话勾起了回忆,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小时候的事,眉眼弯弯的,满是怀念与愉悦。
徐见青看着她笑得那样开怀,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便垂下眼帘,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不想扫她的兴。
她难得这样高兴,他又何必为了一个连面都还没见过的远房表兄,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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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玉微表哥入京那日,恰好徐见青休沐,便陪她一道去城外的驿站相接。
马车上,缪玉微心情极好,不时掀开车帘往外张望。
徐见青看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许久。
驿站外,一个身着靛蓝色棉布直裰的年轻人正背着行囊站在道旁,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瞧着便是个温润守礼的读书人。
只是徐见青一见到他,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庄文彦,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见到缪玉微从马车上下来,那青年愣了愣,随即面上便浮起几分欣喜。
不过那欣喜只维持了一瞬,便被一股拘谨压了下去。
表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一身藏青暗纹锦袍,身量颀长,眉目冷峻,通身上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叫人不敢逼视。
他知道表妹嫁入了长平侯府,意识到对方便是侯府的二爷。
“玉山表哥。”缪玉微笑着迎上前去。
“表妹。”江玉山颔首,匆匆看了眼一旁的徐见青,忙拱手作揖,姿态恭敬得有些紧张,“徐二爷。”
徐见青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年轻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此人生得倒是端正,举止也还算得体,只是……
他注意到江玉山面对缪玉微时,有一种与熟悉之人相处时才会有的松弛,可他又没有完全放松,姿态有些僵硬,说话时也总是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刻意为之的避嫌。
徐见青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沉了一沉。
一行人往别院去。
一路上,缪玉微和江玉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江玉山语气温,没有丝毫不耐。
徐见青坐在车厢另一侧,靠着车壁,一直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落在车帘外那片田野上,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便见缪玉微正微微侧着身子听江玉山说话,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他便又移开了目光。
别院里,高氏早已准备了一桌好菜,见江玉山进来,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玉山来了?快过来,让姨婆好好看看。”
江玉山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给缪维敬和高氏磕了头。
高氏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嘴里念叨着:“瘦了,路上辛苦了。快来坐下,姨婆做了你爱吃的。”
江玉山忙道辛苦。
徐见青看着这一幕,想起当初高氏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般热情的,可更多的却是客气,不像此刻这种自然而然的松弛和亲近。
寒暄几句,众人移步正堂,坐下吃饭。
席间,缪维敬和江玉山说着绍兴的旧事,说着说着便喝了好几杯酒。高氏在一旁不停地给江玉山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那关切的语气,让缪玉微都有些吃味了。
“阿婆,你都不给我夹菜。”
高氏笑着瞥了她一眼,“你天天吃,我们和玉山都多久没见了?”说着,却还是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高兴了吧?”
缪玉微便笑了。
徐见青坐在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缪玉微和江玉山之间。
隔着窄窄的桌面,他们之间的那种熟稔和默契,无需刻意维系,便自然流淌。
他垂下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片涩意。
缪玉微似是没有察觉到这些。
她在二老面前总是格外放松,又是给阿公倒酒,又是给阿婆夹菜,又拉着江玉山问东问西,说起小时候他背书背不下来被夫子打手板的事,眉飞色舞,眼角眉梢都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熟稔与亲切。
徐见青沉默着,端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饮着,只在缪玉微偶尔转过头来看他时,微微弯一弯唇角。
天色稍晚一些,两人起身告辞。
马车上,缪玉微靠着车壁,脸上还带着几分方才残留的笑意。
“玉山表哥这几年长进了不少,从前在家中书塾时文章总是写不好,如今去书院读了两年,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说了一阵,忽然发现对面的人一直没怎么接话,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徐见青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只是有些累了。”
缪玉微便没有再追问,又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她大约是累了,这一整天来回奔波,又说了那样多的话,眼皮已经有些发沉。
马车辘辘地走着,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徐见青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闭着眼微微颤动的睫毛,垂下眼,指尖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没有什么节奏,像他自己此刻的心绪一样,散乱而沉闷。
回到侯府,缪玉微说有些累了,先去洗漱。
徐见青正要进屋,却被吉星鬼鬼祟祟地拉到了一旁。
“二爷,”吉星压低了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旁人,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的今日不小心听到春桃与高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说话,这才知道,高老夫人从前,竟是有意将二娘子嫁给江家那位表少爷的。”
徐见青垂着眼,没有说话。
吉星观察一下,见他面上没有半分表情,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道:“这事似乎那江公子也知情,一直都对二娘子很照顾,只是后来缪老太爷将二娘子送来了京师,这事才不了了之。”
吉星说完了,等了一会儿,见徐见青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拿不准,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都是从前的事了,二爷也不必放在心上,那江公子瞧着也是个本分人,想来不会有什么……”
“我知道了。”徐见青打断了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他看了吉星一眼,“你下去吧。”
吉星应了一声,默默退下了。
徐见青站在廊下,灯笼的火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纹丝不动。他的眼眸半垂着,浓密的睫毛投下两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不休的暗流。
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几晃,他才动了一下,垂下眼,抬脚走进了屋。
缪玉微已洗漱过了,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半湿地散在肩头,正坐在妆台前用篦子慢慢梳理着。
她的背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纤细的腰肢,微垂的脖颈,还有那一头如瀑的乌发,都被那暖黄的光晕笼在一种极不真实的温柔里。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转身进了净房。
等他洗罢出来时,她已躺在了床上,侧着身子面朝里侧,呼吸均匀而轻缓,显然已睡着了。
徐见青轻手轻脚地在床外侧躺下,与她隔着一道约莫一掌宽的距离,盖着自己的那床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