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架子床比别院的大了许多,两人各睡一边,井水不犯河水。她也很少再像当初在别院那样,半夜滚到这边来。
他枕着手臂,盯着头顶素白的床帐,毫无睡意。
烛火在床头轻轻摇曳,将帐顶映得忽明忽暗,像是他此刻翻涌不休却又无处安放的心绪。
吉星的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某处最不愿被人触碰的角落。
他从不知晓,她还有这样一个青梅竹马,差一点就成亲的表哥。
他想起白日江玉山刻意闪躲的目光,想起高氏给江玉山夹菜时格外慈爱的神情,以及缪玉微在说到旧事时那份熟稔与亲近……
他们之间那些点点滴滴,是他插不进去的。那些记忆是她的过去,而他,不过是在那之后才出现的那一个。
烦躁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从头到脚裹住。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那张网却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一夜,他几乎彻夜未眠。
天还未大亮,他便起身了。
换好官服,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她还睡着,侧身朝外,一只手搭在他方才躺过的位置,被褥微乱,长发铺散在枕上。
他的目光在她安然的睡颜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门。
到了兵部官署,卢方礼迎面走来,正要寒暄几句,却在看清徐见青脸色的一瞬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素来冷淡自持的徐二爷,今日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可是没睡好,徐见青却只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无事”,便与他擦肩而过。
卢方礼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是怎么了?前阵子他心情好得他都要以为这座冰山要融化了,怎么一天不见,好像比从前还要寒气逼人?
整整一日,徐见青都心不在焉。
案牍堆积在面前,他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同僚来请示军务,他条分缕析地答复了,可声音却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冰凌,目光更是毫无温度。
几个素日里与他相熟的同僚面面相觑,都被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逼得不敢靠近,连送公文进来的书吏都是蹑手蹑脚地搁下便走,生怕不小心触了霉头。
到了散值的时辰,从前雷打不动到点便走的徐见青,今日却破天荒地没有起身,多坐了半个时辰。
吉星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正打算进去看看情况,便见徐见青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看不出喜怒,可脚步却不似从前那般从容,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吉星只当他是公务上遇到了棘手的事,也没有多想。
马车辘辘地驶回侯府,徐见青在院门口顿了顿脚步,才迈过门槛。
院子里那三只猫崽子正趴在廊下,见了他便喵呜喵呜地围上来,拿脑袋蹭他的靴子。
他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没有弯腰去抱,绕了过去。
他本以为今日自己回来得已够晚了,却不想进屋之后,只看到一室清冷。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才问身后的丫鬟。
丫鬟垂着头回说二娘子一大早便出门去了别院,至今未归。
徐见青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又是别院。
昨日才去过,今日又去。
他挥退下人,走到桌边,在那张她平日里坐惯了的椅子对面坐了下来,手肘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看着面前那盏静静燃烧的油灯。
火苗在细微的气流中轻轻跳跃,忽明忽暗,将他眸中的神色也映得明明灭灭。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一遍又一遍。
过了许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缪玉微推门进来时,面上还带着几分因匆匆赶路而泛起的红晕,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似乎心情很好。
看到徐见青坐在桌边,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一面解着披风,一面问他吃了饭没有。
徐见青没有回答。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神色平静,只是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
“今日去哪儿了?”
缪玉微解披风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低下头去,将披风叠好搭在椅背上,抿了抿唇才答道:“表哥要找个住处,他人生地不熟的,我去帮忙看了看。”
徐见青看着她的脸。
她说话时眼睫微微垂着,没有看他。
认识她这么久,他已能分辨出她在说哪些话时会不自觉地闪躲他的目光。
他心沉了沉,状似无意地开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缪玉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歉意道:“结束后去吃了顿饭,聊得太入迷,一不小心就忘了时辰,抱歉。”
徐见青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说不出什么重话,最后到嘴边的,变成了一句:“你我之间无需道歉,只是太晚了不安全。”
缪玉微便仰着脸朝他笑,嘴角梨涡若隐若现,乖乖地说好。
徐见青看了两眼,忽的移开视线,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快,衣袍带起的风将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将两个人的影子也晃得摇曳不定。
缪玉微看着他,眼神询问。
“今日还有公务,”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前院书房,你早些歇着。”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缪玉微愣了一下,两人错身而过时,她回头追问他吃了晚饭没有。
可他没有回答,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缪玉微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些奇怪。
-
接连几日,缪玉微都早出晚归,两个人已经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地吃一顿饭,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徐见青借口公务繁忙,接连好几天都宿在书房里。
那借口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单薄得可笑,可缪玉微似乎并没有怀疑,只是嘱咐他注意身体,便又出门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徐见青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又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段时日,相敬如宾,客气疏离,各自守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互不打扰。
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她消失在院墙拐角处的背影,不自觉捏紧了双手。
她从前能那样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如今却像是完全忘了这院子里还有他这么个人。
夜里他独自躺在书房的软榻上,辗转难眠,脑海里都是她与江玉山在一起的画面。
他想象他们坐在某家饭馆里,她托着腮听江玉山讲那些旧年往事,笑得眉眼弯弯。
那些画面明明只是他的想象,却栩栩如生得让他心口发紧。
徐见青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差,连下颌的线条都冷硬了几分。可缪玉微却像是浑然未觉,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廊下碰见他,也只是笑着打个招呼,说一句“我先出门了”,便又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卢方礼终于看不下去了,硬着头皮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若当真有什么,说出来大家一道想法子。
徐见青看着卢方礼那张写满了真诚关切的面孔,忽然便觉得有些荒唐。
他每日在这里疑神疑鬼,生闷气折磨自己,而她却毫不知情,每日兴高采烈地去见她的表哥。
实在是可笑。
这日他破天荒地没有等到点便离开了官署。
回到侯府,他在书房静坐。
在暮色渐浓的黑暗中,他望着窗外那几株被晚霞染红的梧桐树,心里却翻江倒海,将他与缪玉微从相识到如今的所有画面,一幕一幕地翻了出来,满心都是她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眼眸。
再想起她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兴致勃勃的模样,想到她的那些神采飞扬,那些容光焕发,都是为了另一个人,他忽然觉得胸口隐隐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再也无法否认,自那年江畔初遇,那双春水粼粼的眼眸便已经悄悄印在了他心底。
窗外的暮色渐渐被夜色吞没,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徐见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去问个清楚,哪怕答案会让他难堪失望,也总好过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