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他的冷淡躲避,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别扭与妒忌,他凭什么让她百般试探、万般忐忑?凭什么坐享其成,等她先跨出那一步?
他不能让她把这个话说出口,至少不能让她先开口。
心念起落之间,他本能抬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嘴唇上。
缪玉微一愣。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还未说出口的话便这样被他温热的掌心堵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徐见青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虎口上,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火苗舔过一般,烧了起来。
他耳根一热,匆匆把手背到身后,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犹带她呼吸温度的掌心。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缪府,而是在绍兴的江边。”
徐见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被他珍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故事。
“那日,你赠了我一尾江鱼。”
缪玉微眼眸骤然睁大,满脸错愕,心头巨震。
她听徐见青说起过这件事,但她完全没想到那故事里送他鱼的人是她自己。
盯着徐见青的脸,她努力地回想,尘封的细碎记忆被骤然唤醒,像是几颗被投入黑暗中的火星,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深潭里一点一点地燃亮了起来。
她依稀记得自己与春桃划着小船去江上钓鱼,回来的时候她看到江边立着一道清峭身影,眉目淡漠,周身萦绕着落落孤寂,与周遭喧闹烟火格格不入,落寞得让人心生恻隐。
她当时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落寞,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身边没有什么能安慰人的东西,只有那一篓刚钓上来的鱼,于是她拎出最大的一条,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笑着递了过去。
不过是一时心软的随手之举,寻常得不值一提,她甚至都没记住那人的长相,万万没想到,那人竟是徐见青。
“当时我只觉得,这姑娘生性坦荡,全无半分生疏顾忌。”徐见青垂眸浅笑,褪去了所有清冷克制,眼底漾开难得的温柔暖意,“但我到底还是把那条鱼带回了驿馆,味道确实不错,只是我那时候没有机会告诉你。”
他抬起眼来,重新看着缪玉微,目光里那些惯常的疏淡与克制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邃而坦荡的温柔。
“后来在京师再见到你,我本以为你会记得,可你竟真的把我当成了即将成为你妹夫的陌生男子。”他说着,想起那日的荒唐场面,还是觉得难以形容。
“后来缪家提出换亲,我几乎未曾犹豫,便一口应下。起初我尚且自欺,只道相较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好歹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可朝夕相处日久,我才幡然醒悟……”
他的神色忽然认真起来,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其实早在绍兴江边,我就已经对你上了心。”
缪玉微浑身一震。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神色温柔到让她感觉有些陌生的男人,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她从未想过,素来清冷内敛、不善动情的徐见青,会这般坦然剖开满腔心事,将经年隐秘的心意娓娓道来,更没想到,他会在猜到她的意图之后,先一步开口。
她愣愣地站着,眼眶隐隐有些发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那些她酝酿整日、辗转心口的话,此刻尽数堵在喉间,千言万语,终究只余满心温热酸涩,漾遍四肢百骸。
徐见青看着她呆愣懵懂的模样,终是浅浅笑开。
与他惯常的浅浅莞尔不同,那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的温柔。
今夜之前他或许还会怀疑自己的心意,还会纠结她心里的人到底是谁,可此刻站在这满院的花灯之间,看着她仰着脸怔怔望着自己的模样,听着她方才那一字一句小心翼翼的剖白,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了。
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克制,在她那双倒映着星光与灯火的眼眸面前,全都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冰面,一寸一寸地化开了。
好像最难开口的那句话说完之后,剩下的便再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他上前半步,牵起了她的手,紧紧地拢在自己的掌心。
温热肌理相触,暖意流转交融,须臾之间,二人掌心皆变得滚烫温热。
他垂眸凝睇,灯火温柔了他素来冷峭的眉眼,连声音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我不知道你方才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可我姑且就当它是了。”
“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会与人成婚、共度余生,我的人生向来循规蹈矩,而你的出现,是一场猝不及的意外。”
“当我发现这场意外无法阻挡,便试图控制,所以新婚当晚,我同你说了那些……冷漠无情的话,并且约法三章,一心想着待时日安稳,便让你我各归其位、互不牵绊。”
“可很快,我就发现,我失败了。”
“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你为我生辰贺岁之时,或许是我忧心你坠马之时,或许就在成亲那日,或许更早……”
“总之,我发现我越来越在意你,会下意识寻找你的身影,会见人欺你便心生愠怒,会想让你日日无忧,会……想要毁掉当初我亲手写下的放妻书。”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眼眸里像有一口漩涡一般,不讲道理地将她吸引过去。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地攥了一把,又酸又涩。
徐见青看着她那双像是被春雨洗过的清澈眼眸,浅浅一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巧锦盒。
缪玉微下意识看去。
锦盒巴掌大小,素面青缎,简约素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单手将盒盖轻轻挑开,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指环。
缪玉微心口猛地一缩,茫然地抬头看向徐见青,眼底满是错愕与动容。
徐见青垂眸执起她的手,将指环轻轻地套上她的手指。
指环不大不小,正正好地圈在她的手指上,仿佛量身定做一般。白玉的温润与她白皙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在满院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幽微而温暖的光。
缪玉微久久失语,怔忪良久,才抬起手,将指环对着最近的一盏花灯细细端详。
上好的羊脂白玉,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雕琢,质朴大方,温润如脂,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指环光滑的内壁,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凹陷,摘下来凑近灯火一看,竟是一个极小的“微”字,刻得很浅,若不是凑近了细看,断然无从察觉。
她心中情绪翻涌,抬眸望他,“这是你刻的?”
徐见青看了眼那玉指环,又看向她,点了点头。
这一刻,万千情绪翻涌交织,撞得她心神激荡。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今夜满院灯华、万般景致,皆是她一厢情愿的筹备,虽然对于徐见青的态度她也有所察觉,但她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戳破这一切。
她并不是一个会纠结逃避的人,当她意识到自己对徐见青的心意之后,就没想着继续稀里糊涂,得过且过。
她是一定会挑明的,不管结果如何。
可当那层窗户纸真的被捅破,她发现徐见青和她是一样的想法之后,比欢欣先一步涌上心头的,是惶恐和害怕。
她怕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所以她反复摩挲指尖玉环,借着灯火细细凝望,以此锚定这份滚烫真切的欢喜。
良久,她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徐见青的神情实在太过温柔,让她感到难以置信。
转了转玉指环,她抬歪了歪头,忽然道:“我可未曾说,方才想说的是这番心意。”
徐见青身形微滞,眸底难得闪过一丝无措,像是忽然不确定自己方才那一番掏心掏肺的剖白是不是会错了意。
可这茫然只存续瞬息,他便蓦然伸手,长臂轻揽,将她稳稳拉入怀中。
他的动作有些急,衣袍带起的风带动了旁边那盏六角灯笼,灯影旋转变换,纸上流转的朝夕旧事碎作满肩金辉,落于二人相拥的身影之上,温柔缱绻。
他摩挲着她带着玉指环的指尖,垂下眼帘看着她,沉沉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微微仰起的面孔。
“不管是不是,”他说,声音低沉而固执,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我的话已然出口,指环你已然戴上,就不能佯装不知、当做未闻。”
缪玉微靠在他怀中,看着他故作冷漠强硬的面孔,终于觅得几分往日熟悉的清冷别扭,心头所有忐忑惶恐尽数落地。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温润的玉指环,又抬起头来看他,故意板着脸道:“你这是强买强卖。”
徐见青看着她那双分明已漾满了笑意却偏要故作正经的眼睛,唇角终是彻底舒展。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几分。
“你本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何来强买强卖。”
缪玉微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欢喜,唇角肆意扬起,抬手轻轻环住他劲瘦腰身,将脸稳贴于他温热胸膛。
他衣袍上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气息,熟悉得让她鼻头微酸。
夜风轻轻拂过,万千花灯随风轻摇,灯影婆娑,流光缱绻。满阶金辉,一院星河,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再也分不清你我。
月华如水,脉脉倾泻而下,与满院暖烛灯辉交相辉映,织成一片温柔璀璨的光海。
他们就这么相拥着,静静地站在那片灯火之中。
两颗辗转忐忑的心,终于在此刻,同频共振。
那是今夜的这片灯火之中,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