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的眼睛早已闭得紧紧的,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从她的感官中消失了,只剩下嘴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微微有些烫,带着他身上惯有的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还掺杂着一丝极淡的、她方才别在鬓边那朵荷花的清香。
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时引起的那一片细小的颤栗,能感觉到拂在她脸上的气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灼热……
就在她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徐见青松开了她。
她不敢睁眼,也不敢抬头,顺势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慢慢地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徐见青的手落到了她的脑后,一下一下地抚着。
他的呼吸也很乱,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可他却像是意犹未尽一般,嘴唇仍旧盘桓在她的耳朵尖附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触碰着。
像是有羽毛在耳后轻轻拂过,痒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抬手推了下他的下巴,手指隔在了他的唇与她的耳朵之间。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一缕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指尖,然后他的唇便落了下来,轻柔地印在了她的手指上。
缪玉微迅速收回手,将那根被他吻过的食指蜷进掌心里,只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火烧一般滚烫。
小舟在湖心轻轻晃荡,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徐见青重新撑回岸边。
缪玉微上岸的时候脚步还有些发飘,踩在草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被徐见青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了。
两个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谁都没有再提方才的事,可那股温温黏黏的氛围始终萦绕在他们之间,像一层看不见的糖丝,将他们缠在了一处。
缪玉微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徐见青,”她偏过头来看他,“你帮我做个猫窝吧。”
徐见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她,“猫窝?”
“嗯。”缪玉微点了点头。
徐见青会木工这事她还是最近才知道的。
那天她去前院书房寻他,无意间撞见他正拿着刻刀在雕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动作熟练专注,显然是熟手。她这才知道,那些摆在博古架上她从前以为是买来的木雕,竟全是他自己亲手刻的。
她当即便起了心思。
——那三只猫崽子如今已长成了半大的猫,正缺一个像样的猫窝。
“要什么样的?”他问。
缪玉微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不用太大,够三只猫挤在一起就行。最好做得高一些,它们喜欢爬高。里面垫一层厚软的棉布,边上再加一圈围栏,这样它们睡着的时候不会滚下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徐见青就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画草图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弯着。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猫窝图样,指尖在边缘处轻轻抚了抚。
他忽然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的,她想要什么,他便替她做什么,这些零零碎碎的、琐碎又寻常的愿望,就是他往后余生的全部期待。
草图画好后,缪玉微每日最期待的,便是徐见青散值回来,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她看他搭猫窝。
不过,这日他回来的时候,她却发现他的神色有些不对。
她走上前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上衣桁,轻声问他怎么了。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然后忽然伸出手,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双臂紧紧地收拢,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沉沉的,擂在胸腔里。
春桃与秋月见状,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将门轻轻带上了。
缪玉微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挣开,只是抬起手回抱住他,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过了好一会儿,徐见青才松开了她。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大哥回来了。”
缪玉微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这是好事啊。”
说完,她看着他眉宇间还残留的那一丝紧绷,笑容一滞,“大哥受伤了?”
徐见青没有回答,看着她,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动作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亲昵。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大哥上城楼检查布防时,有人射了一支暗箭。”
缪玉微的心猛地一紧,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徐见青攥住她的手,继续道:“大哥没有事,当时梁元秋正好在他旁边,看到了那支箭,一把推开了他。箭射穿了梁元秋的胳膊,但没有伤到骨头,问题不大。”
缪玉微的呼吸终于恢复了,可后怕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若是没有梁元秋那一推,那支箭或许便会射中徐见深的胸口……
她忽然明白徐见青方才为什么那样抱着她了。
梁元秋会去边关,是因为她的建议。她从来没想过,她的那番话,会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以这样一种方式,救了徐见深的命。
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徐见青,叹也似的说:“还好。”
徐见青看着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缪玉微没有追问那支箭是从哪里射来的,她心里隐约有数——边关的暗箭,不会无缘无故地射向长平侯府的世子。
她只是又问了一句:“这事大嫂知道吗?”
徐见青摇了摇头:“还没告诉她。”
缪玉微松了口气,沈兰舒如今怀着身孕,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只怕又要担惊受怕。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这件事,传到了另一个人耳朵里。
庄家最深处的院子里,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满室的阳光都隔绝在外。
缪玉灵坐在窗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可若是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瞳孔深处正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徐见深没死?他怎么可能会没死?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徐见深在边关巡查城防时被暗箭射中,没等送回京师便断了气。消息传回来后,沈兰舒悲痛之下流产,落下病根,自此缠绵病榻,都没等到长平侯府被抄家便病死在床上了。
这一世徐见深怎么能好端端地活着回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唯一能想到的不同,只有缪玉微。
她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最后连牙齿都在格格打颤。
难道说,缪玉微当真与她一样,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越勒越紧。
她将桌上的东西都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门被从外头推开,绣心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缪玉灵被瓷片划破的手指,惊呼一声,忙放下粥便要去找药。
可缪玉灵此刻谁都不想见,挥起手便是一巴掌,将绣心整个人都打偏了,粥碗也被撞翻,滚烫的白粥泼洒在碎瓷片上,冒着丝丝热气。
“滚!”她的声音沙哑而尖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给我滚出去!”
绣心捂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跑了出去。
缪玉灵独自坐在满地的狼藉之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自从吴秀娘流产,她便被庄文彦彻底冷落了。他们以她“谋害庄家子嗣”为由,将她软禁在这院子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会客,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许随意出入。
她原以为,庄家区区一个商贾出身的小门小户,不敢对她怎样,可她错了,这一家子就是无赖,他们根本不怕缪世则,甚至还威胁他,若是不给他们相应的好处,他们就将她害死吴秀娘孩子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不光是她,连缪世则的仕途都要被连累。
所以她没有反抗,不是不敢,而是没那个精力了。
重生之后她所做的一切,全都被庄文彦毁了。春闱的结果,让她费尽心机换来的这桩婚事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吊车尾的名次,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被授官,更别提攀上二皇子那根高枝了。
她了解二皇子。
那个人不过是面上装得人畜无害罢了,上一世他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就足以证明此人的城府有多深,藏得有多好。
她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徐见深没死,徐家的命数便没有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走。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庄文彦已经靠不住了,她当初费尽心思嫁给他,图的是他上一世的飞黄腾达,可如今那一切都成了泡影,她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上,眼底翻涌着一片幽冷的光。
二皇子上一世之所以会选中庄文彦,是因为庄文彦和徐见青是连襟。这个身份让他成了二皇子放在长平侯府边上的一颗棋子,好用,又不引人注目。
如今庄文彦指望不上了,可这条路并没有断,比起庄文彦这个连襟,她这个缪玉微的亲妹妹,岂不是更合适?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比庄文彦更接近徐家,庄文彦能做的事,她,只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