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被这话吓得一激灵,赶紧伸手捂住了福善的嘴,瞪了她一眼让她别乱说。
福善被她捂得呜呜了两声,好不容易掰开她的手,自己也知道方才那话说得太不像样,压低了声音嘟囔道:“不过是外头那些人的编排。”
说完,又悄悄道:“这流言被顺天府抓了几个传得最凶的人之后便渐渐没了声息,可听过的人不在少数,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多想。”
缪玉微也觉得此事十分奇怪。
二皇子去巡视制炮房,本应是极隐秘的行程,为何偏偏在他在场的时候发生了爆炸?若说是巧合,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些。可若说是有人蓄意为之,那背后之人的胆子与手段,便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
两人正低声议论着,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挑起,春桃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缪玉微奇怪,“怎么了?”
春桃别扭了一下,才说是缪玉灵来了。
缪玉微愣了一瞬,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与福善对视了一眼。
福善当即便皱起了眉头,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她来做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人肯定没好事。”
缪玉微又问春桃,“她可有说是什么事?”
春桃摇了摇头,“门房的人说,缪玉灵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像是生了什么病的样子。”
缪玉微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上回见到缪玉灵,是在春闱放榜那日。她站在人群之中,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眼底那翻涌的阴沉与不甘,让她看起来与周围那些欢天喜地的亲眷格格不入。
她心里叹了口气。
她确实不想见缪玉灵,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姐妹情面早已撕破了,可外人并不知道这些。在外人看来,缪玉灵与她到底是姐妹,若是她将人拒之门外,传出去便是侯府势大,她缪玉微仗势欺人。
她可以不在乎缪玉灵怎么说她,却不能再给侯府惹来闲言碎语。
她让人去把缪玉灵带进来。
福善瞪大了眼,“你为何还要理会那种人?”
缪玉微叹了口气,无奈道:“若把人拒在门外,便该有人说我仗势欺人了,反正听听她要做什么也不碍事。”
福善哼哼了两声,“我才不要看见缪玉灵那张脸,免得忍不住当场骂人,给你们长平侯府再添一桩仗势欺人的罪状。”说完便从另一侧角门溜之大吉了。
没过多久,春桃便引着缪玉灵走了进来。
缪玉微抬头一看,心里头便是一震。
说她像大病了一场已是客气了,缪玉灵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色蜡黄,眼底坠着两团浓重的青黑,那双曾经总是写满了倨傲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只余下一片灰蒙蒙的颓败。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还没走到缪玉微面前,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来得太突然,把春桃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往旁边躲了半步。
缪玉微也没料到她竟会行如此大礼,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便皱起了眉头。
“你做什么?起来说话。”
她让春桃把人扶起来,缪玉灵却死活不肯,只是跪在地上,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沙哑而凄楚。
“姐姐……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太多次,嗓子都已经废了,“庄文彦他……他把我关在院子里,不许我出门,连饭都不给我吃饱……父亲也不管我,母亲只顾着跟那个小妾斗法,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缪玉微这才知道庄家发生的这些,随即便又想到之前缪世则为何会突然去别院。
不过后来他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机会再去烦阿公阿婆了。
缪玉微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松动。
她等缪玉灵哭得差不多了,才朝春桃使了个眼色,让她强行把缪玉灵从地上搀了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缪玉灵那副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心里却没有生出半分同情。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庄文彦是她要嫁的,她一步一步地走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怨不得别人。
“这事我帮不了你。”缪玉微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冷得像一盆冰水,毫不留情地浇在缪玉灵卖力的哭诉上,“你有这工夫来这里哭,不如回缪家去想办法,父亲和太太肯定比我要愿意帮你。”
缪玉灵正拿着帕子擦眼泪的手微微一顿,隔着那层薄薄的丝帕,她的眼神倏地变了,被泪水浸泡得楚楚可怜的眼眸底下,忽然掠过一丝阴狠怨毒的暗芒。
可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怨毒便又被一层更浓的泪光覆盖了。
她继续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将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埋在帕子里。
缪玉微没有再搭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缪玉灵哭了好一阵子,见对方油盐不进,知道今日这出苦肉计是演不下去了。
她抽抽搭搭地收了泪,站起身来,“是妹妹冒失了,姐姐说得对,我该回去找父亲……我这就走。”
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摇晃,瞧着虚弱得很,“姐姐,能不能让我去偏房收拾一下仪容?我这副样子出去,实在……”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要求倒不算过分,缪玉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让春桃带她去偏房梳洗。
门在她身后合上。
缪玉灵站在偏房里,对着铜镜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手指却越攥越紧,那面铜镜里映出的面容阴沉而狰狞,与方才在厅中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擦干了眼泪,又拿起梳子慢慢理了理散乱的发髻,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偏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对着铜镜最后扶了扶发簪。
缪玉微坐在窗下,听着偏房那边传来细碎的水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不知为什么,心里头那个不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偏房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门里传来缪玉灵的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已经平静了许多,“没事,姐姐,我收拾好了,这便走了。”
门开了,缪玉灵走了出来。
她确实收拾过了,脸上还带着水汽,发髻也重新抿过了,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比方才那副狼狈模样好了一些。
她朝缪玉微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打扰了”,便低头快步往院门外走去。
缪玉微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处,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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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案因为牵扯到一位皇子,朝廷下了死命令,工部、兵部,连同大理寺与刑部,被勒令在限期内查清真相。
调查前后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刑部的人在现场废墟中找到了火药残留的痕迹,发现那批□□与兵部存档不符,有人在暗中修改了火药配比,加大了硝石的用量。
这意味着,这不是意外,而是人祸。
线索一根一根地浮出水面,先是查到兵部一个姓张的主事多报火药用量,将多出来的份额私自扣下,转卖给民间作坊制作爆竹贩卖。
此人被拿住之后,起初嘴硬,后来受不住刑,便供出了自己的上线。顺藤摸瓜,竟查到了东宫的一个詹事府属官身上。账册被翻了出来,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那属官与张主事暗中勾结,以兵部的名义多领火药,转卖之后中饱私囊。
皇帝听闻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堂堂东宫詹事府,太子近臣,竟做出这等蝇营狗苟之事,且还间接导致了爆炸。这不仅是一桩贪腐案,更是一桩攸关储君清誉的天大丑闻。
他下旨继续深查,大理寺便又从那名属官的私宅中搜出了一些令人浮想联翩的信件,字里行间隐约暗示,这批火药之所以会出现在制炮房,背后的指使者就是太子本人。至于目的是什么,那些信倒没有明说,可外头的流言便替它说完了。
先前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那桩说太子想要炸死二皇子的流言,在这一批物证面前便像是被浇了油的干柴,轰地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满城风雨。
调查便到此戛然而止。
大理寺没有再往下查,那些信件与账册被封存入库,那名东宫属官被以贪污与渎职之罪下狱,案子便算是了结了。可流言这东西却是封不住的,越是不让人说,人们便越是要说。
茶楼酒肆间,关于太子谋害二皇子的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说太子这是心虚了,所以才要杀人灭口;有人说二皇子近年来频频被皇帝委以重任,太子这是坐不住了;还有人说皇帝之所以不再往下查,是因为查到最后,真相会让所有人都不堪承受。
缪玉微听到这些消息后,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她抬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心里那个始终没能抓住的念头,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终于从她指缝间钻了出来——
这场爆炸,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而徐见青,作为当日巡查的官员,恰好在那场爆炸中被卷了进去。
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将他牵扯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