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案之后,徐见青以养伤为由,向衙门告了长假。
他那几处小擦伤早已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粉色痕迹,可他却像是忽然间对官场上的那些事失了兴趣,整日待在家里,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
猫窝早已搭好了,上下两层,榫卯严丝合缝,顶上还特意做了个小小的飞檐,瞧着倒像是一座缩微的亭台楼阁。云团和雪团极喜欢那个上层的小平台,整日趴在上面晒太阳,墨团则偏爱底下的软垫,把自己蜷成一个黑乎乎的绒球。
徐见青又顺手用余下的木料打了几样小玩具,拿一根细长的木棍,顶端系着麻绳与羽毛,逗得三只猫崽子满院子扑腾。
缪玉微也不多问,见他闲得慌,便拉着他的袖子往厨房的方向带,“既然不去衙门,那便来帮我做饭。上回教的清炒虾仁,你学会了吗?”
徐见青被她拽着走,步子有些被动,却没有挣开,看着她乌黑的发髻和那根在日光里轻轻晃动的白玉簪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之后的一段时日,徐见青当真像是对做饭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每日跟着缪玉微泡在厨房里,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认认真真地学。他的手生得好看,握刀时骨节分明,可那刀工着实让人不敢恭维,一根黄瓜被他切成厚薄不一的小块,有拇指宽的,也有纸片薄的,摆在一起倒像是一幅错落有致的山水画。
缪玉微站在一旁,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见青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却没有放下刀,只是将那根切得七零八落的黄瓜拢了拢,又继续切下一根。
其余时候,他们有时会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吹风,偶尔她读到什么有趣的诗句,便会念给他听,他微微侧过头来听她念完,然后评上几句。
有时徐婉君会跑过来,缠着徐见青陪她放风筝,他便放下手里的书,一手牵着婉君,一手牵着她,三个人去后花园的空地上放那只燕子风筝。
日子过得平静而悠然,像是一池波澜不兴的春水。可缪玉微却在这份平静中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太悠闲了,悠闲得像是刻意把朝堂上的所有事都抛到脑后,一心只陪着她。
她总觉得他像是在用这种近乎刻意的陪伴,来抵偿什么即将到来的亏欠。
可她没有问。
她知道他若是不想说,问了也只会得到一个淡淡的笑容,和一句不咸不淡的“没事”。
直到中秋宫宴那天,她才终于知道那些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风浪。
她这段时日与徐见青待在家中,外头的消息一概不知,侯府上下似乎也被特意叮嘱过,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直到今日进了宫,她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命妇贵女看她的眼神与往常不太一样,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有几人在她走过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便用团扇掩住了嘴。
她心里有些发毛,却不好当场去问,直到福善和万淑仪找到她,压低声音将这些日子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缪玉微听罢,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四肢百骸都像是浸在了冰水里。
原来,爆炸案结案之后,外头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像是一场浇了油的山火,怎么扑都扑不灭。起初还只是说太子与爆炸案有关,后来不知从哪里又传出了新的说法,说真正与太子合谋的,其实是兵部尚书徐观澜。
原因是一桩数十年前的旧事。
说当今徐贵妃入宫之前,曾与张阁老的独子张铮有过一段情。二人本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张家甚至已准备上门提亲。可恰逢选秀,徐贵妃的名字被报了上去,皇帝只看了画像一眼便点了她入宫。
那张铮本就是个柔弱书生,自此郁郁寡欢,没多久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徐贵妃得知后悲痛欲绝,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一死婴,又因此伤了根本,再也无法生育。
徐家因此对皇帝心存怨恨,便暗中与同样丧子的张阁老勾结,在当年储位之争中合力将太子扶上了东宫之位。这些年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也是他们在其中动了手脚。
流言传到后来,又添了更离谱的一笔,说当年徐贵妃产下的并非死婴,只是那孩子并非皇帝亲生,未免事情败露,才用一个死婴李代桃僵。而那个真正的孩子,其实就是长平侯府的二公子,徐见青。
按这个说法,徐见青便是张铮的遗腹子,是徐贵妃与张铮那段私情的铁证。
这些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有人亲眼见过一般,又是皇家秘闻,又是宫闱丑事,桩桩件件都戳在了世人最爱咀嚼的那几个点上,没过几日,连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都听说了。
可因为这流言牵扯到皇帝本人的颜面,没人敢大张旗鼓地议论,不过是私下里交头接耳,用眼神交换心照不宣的揣测。
顺天府很快便出手抓了几个传得最凶的人,又张贴了告示严禁造谣,明面上那流言便渐渐平息了下去。可实际上,它根本没有被扑灭,只是从茶馆酒肆的公开谈资,变成了密室私语时的禁忌话题。人们嘴上不再说了,心里的疑影却越积越深。
“这些事本该早些告诉你,可我们也是这两日才听全了。”福善攥着缪玉微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我这两天眼皮一直跳,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是决定提前告诉你,让你好有个准备。”
缪玉微撑着两人,缓了一缓,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徐见青这段时日说得那些奇怪的话,想起从认识他开始,他那副将自己隔绝在所有人之外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冷淡和疏离……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混乱的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流言来得奇怪,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会是谁呢?
缪玉微将方才福善的那些话,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发现牵涉其中的有三波人——太子、张家、徐家。
张家是太子的外家,天然便会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可徐家与张家和太子并无关系,为何也会被牵扯其中?
福善看她皱着眉头,脸色难看,心里也不由着急,“最近也不是怎么了,先是二皇子险些被炸死,前几日我又听说太子似是被禁足了,如今长平侯府也被牵连了进去,这……不会是要出什么事吧?”
电光石火间,缪玉微忽然顿悟。
二皇子!
最近这一系列的事,看似都与二皇子无关,可细算下来,从中获利之人,也只有他。
爆炸案与太子有关,因发生在兵部管辖之内,又牵连了身为兵部尚书的徐观澜,而后流言四起,突然将一件数十年前的旧事翻了出来,将徐贵妃、徐家和张阁老都拖下了水,一箭三雕。
唯一的受益人,只有那个在爆炸案中险些丧命,因此稳坐受害者席位的二皇子。
缪玉微看向大殿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宫宴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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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灯火辉煌,管弦丝竹之声袅袅升起,舞姬们的水袖在殿中翩跹翻飞。觥筹交错,笑语晏晏,没有人会在皇帝面前触霉头,也没有人会蠢到在这样的场合提起那些不堪的流言。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上的神色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庄重,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眼下坠着两团极淡的青黑。
皇后端坐于他身侧,神色如常,郑淑妃坐在下首,今日倒是难得地安静,徐贵妃神色淡淡,对满殿的歌舞不屑一顾。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宴席进行到一半,鼓乐正奏到最热闹的段落,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精瘦精瘦的小老头,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下巴上一撮花白的山羊胡,整个人像是被风干过的,又干又硬。
他在满殿的宴饮声中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了下去。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胡科,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满殿的丝竹声中划开一道刺目的口子。鼓乐声慢慢地停了下来,殿中的说笑声也渐渐低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
皇帝坐在上首,手里还端着酒盏,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放下酒盏,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冯内官。
冯内官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胡御史,今日乃中秋佳宴,若有事上奏,明日早朝再议不迟。”
胡科却梗着脖子,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臣怕等不到明日早朝了。”
这话一出,满殿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冯内官看皇帝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语气重了些,“胡御史,此话……”
“陛下。”胡科打断封内管,“近来京城流言四起,皆与兵部尚书徐观澜有关。臣以为,无风不起浪,若徐尚书持身清白,旁人便是有心造谣也无从下口。既是流言成势,便说明徐观澜为人有瑕,立身不正,才授人以柄。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他话音刚落,皇帝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冯内官也被胡科这话唬得一凛,忙看向皇帝,不再回话。
“胡科,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一个与徐观澜素来交好的兵部侍郎站起身来,朝皇帝拱了拱手,又转向胡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身为言官,你却听信坊间流言,无凭无据便在宫宴之上血口喷人,诬陷朝廷二品大员,是何居心?”
胡科看了那人一眼,冷哼了一声,“臣当然有证据,臣恳请陛下,准臣呈上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