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连烛火爆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好半晌,皇帝才开口,声音沉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似的,“胡科,你非要在这中秋佳宴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搅扰朕与臣工们的兴致吗。”
不是问句,是一种带着近乎威胁的提醒。换了旁人,此刻早已叩头谢罪退了回去,可胡科若是那样的人,他便不是胡科了。
“事关社稷安危,臣不敢等。”胡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陛下若是不允,臣便跪在这里,直到陛下应允为止。”
皇帝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了解这老东西,贯会胡搅蛮缠,若今日不让他把话说完,他能一头撞死在宫门前,让天下人都来戳他的脊梁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让乐师与舞姬都退了下去。
“好,你既要死谏,朕便成全你。”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在刀锋上淬了一层冰,“说吧。”
胡科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朝殿外扬声道:“带人证入殿!”
殿门应声而开,两个禁军押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着一袭洗得有些发旧的素色褙子,发髻简单,面容憔悴而苍白。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被这满殿的灯火与珠光宝气晃花了眼。禁军松开手,她便跪在了胡科身侧。
缪玉微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缪玉灵。
她怎么会在这里?
坐在不远处的缪世则也大惊失色,那张堆满了惯常笑意的面孔一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皇帝垂眼看着跪在殿中的缪玉灵,又看了看胡科,语气里的不耐烦已毫不掩饰,“胡科,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胡科抬手指向缪玉灵,“此女乃吏部郎中缪世则之女,亦是长平侯府二娘子的亲妹妹,她便是臣说的证据。”
皇帝的目光便缓缓移到了缪玉灵身上。
“说。”
皇帝的声音像一把刀,刮过缪玉灵的头皮。
她悄悄偏过头去,目光在满殿的珠光宝气中精准地找到了缪玉微,见她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霎时间,积压了许久的怨恨喷涌而出。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臣妇曾在姐姐房中,见到过一张边关布防图,和一些与北戎往来的信件,此乃其中一封,臣妇不敢隐瞒,特来呈给陛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布防图,通敌信件,这两样东西,随便哪一样都够得上抄家灭族的罪名。
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长平侯府这边。
“陛下!”先前那个替徐观澜说话的兵部侍郎再次站了起来,声音里的怒意已盖过了震惊,“这分明是栽赃陷害!区区一个妇人,空口白牙便敢污蔑朝廷二品大员,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胡科却不急不缓,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老辣,“左侍郎何必动怒,既是栽赃陷害,身正不怕影子斜,让陛下派人去查一查,不就能还徐尚书清白了?”
“你……”那侍郎被他的话噎得一窒。
“况且,”胡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人证物证俱在,若是不查,传出去,怕是更说不清楚了。左侍郎如此心急火燎地替徐尚书辩解,莫非是知道些什么?”
“胡科!你血口喷人!”
“臣只是就事论事。”胡科转向皇帝,再次叩首,“陛下,此事事关边防安危,更关乎朝廷重臣是否通敌叛国,臣恳请陛下即刻派人搜查长平侯府,以正视听!”
一时间,大殿上像是炸开了锅,相信徐观澜为人的,与站在胡科那边的,两派人互不相让,争吵声此起彼伏。
“徐家世代忠良,岂容你这般污蔑!”
“既是忠良为何不敢让人去查?”
“分明是你收买了人证来栽赃!”
“若非做贼心虚又何必如此紧张?”
声音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旺,直到皇帝忽然闭上了眼。
冯内官一直留意着皇帝的神色,见他闭了眼,心头便是一紧。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甩,尖细的嗓音压过了满殿的喧嚣,“肃静!”
满殿嘈杂平息下去,又恢复成一片死寂。
徐观澜忽从席间站了起来,从容地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朝皇帝拱手一礼。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而平和,不见半分慌乱,仿佛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误会,“臣自认行得正坐得端,从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之事。既是有人质疑,臣愿请陛下派人搜查侯府,以证清白。”
胡科拍了拍被人扯歪的袍子,“徐侯还是明大体的。”
“不过,”徐观澜话锋一转,看了胡科一眼,“若最终查明是栽赃……”
他犀利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尤其落在方才配合着胡科的那几人身上,只几眼,便看得他们匆匆避开视线。
徐观澜回过头,看向皇帝,“还请陛下为臣做主,还臣一个公道。”
皇帝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今夜负责值守的梁赟身上。
“梁赟……”
“陛下不可!”胡科忽然又开口,“梁指挥使素来与徐尚书交好,此事众所周知。若由梁指挥使独自搜查,恐难服众。臣恳请陛下,允臣与梁指挥使同行,一切搜查皆在臣的见证之下进行。”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胡科,那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要将这个干瘦的老头冻成冰柱。
“陛下。”梁赟朝皇帝一拱手,声音坦荡,“既然胡御史不放心,便请胡御史与臣同行。臣当着胡御史的面,公事公办,绝不徇私,如此,也能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胡科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胡科却又补了一句,“臣还要带上此人。”他指了指跪在一旁的缪玉灵,“东西是她发现的,她知道东西藏在哪里。”
梁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他没有反对,只是朝皇帝一拱手,便率先转身朝殿外走去。胡科紧随其后,缪玉灵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最后。
在经过长平侯府那一桌时,缪玉灵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她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满桌的珍馐与冷漠的面孔,落在了缪玉微身上。那一瞬间,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得意。然后她便转过身去,跟在胡科身后,消失在了大殿门外。
大殿里鸦雀无声,那些方才还在吵吵嚷嚷的官员此刻全都沉默了,各自端坐在席位上,目光在御座与殿门之间来回游移。
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在静静燃烧,将满殿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缪世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脸色惨白,额上沁出一层豆大的冷汗。
他的目光在殿门与御座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想要溜之大吉,却发现自己两条腿软得像是灌了醋。他不敢做出头鸟,只能如坐针毡地僵在那里,心里把缪玉灵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缪玉微望着大殿门口那片被宫灯映得明晃晃的夜色,面色却渐渐沉静下来。
缪玉灵……是何时与他们扯上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