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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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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长街寂静。

梁赟领着胡科和缪玉灵,带着一队禁军,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打破了中秋夜的祥和。

到了长平侯府门前,梁赟翻身下马,门房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慌忙进去通报。

沈兰舒刚把徐婉君哄睡,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吹灭了灯,正要回房歇下,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夫人!不好了!外头来了好些兵,说是……说是要搜府!”

沈兰舒的心猛地揪紧了,下意识便护住了自己隆起的肚子。

“搜府?搜什么府?谁给他们的胆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强撑着出去应付,却见院门外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靛青色暗花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步伐从容而稳健,面上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二婶。”沈兰舒看到薛红缨的一瞬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便松了几分,“外面怎么回事?”

薛红缨上前几步,扶了她一把,声音沉着,“你回去歇着,把门闩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薛红缨的语气不容置喙,目光掠过沈兰舒高高隆起的腹部,语气缓和了几分,“外头交给我,听话。”

沈兰舒咬了咬下唇,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情况便是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添乱。

她担忧地看了薛红缨一眼,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前院方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由丫鬟搀着回了屋里。

薛红缨看着她将门牢牢地闩上,才转身朝主院走去。

到了主院厅堂,梁赟与胡科已等在那里了。梁赟见她进来,眉心跳了一下。

整个徐家,他最不想打交道的便是这位二太太。年轻时候,她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见了谁都不怵,怼起人来能让人下不来台。如今守了寡,虽足不出户,脾气却半点没有软化,反倒越发冷硬了。

他微微颔首,胡科却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薛红缨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梁赟身上,语气平淡如水,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冷意。

“梁指挥使,今日中秋佳节,你不在宫中值守,却带着一队禁军,还有……”她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胡科,上下一扫,像是在看一件不入流的破家具,“……这么个老棺材瓤子,跑到我长平侯府来,怎么,徐家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口,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来溜达了。”

胡科被她这番话气得胡子一翘,当即便要发作。

梁赟连忙抢在前头,朝薛红缨拱了拱手,将宫宴上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他尽量说得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胡科站在他身后,鼻孔朝天,一脸倨傲。

末了,他打圆场道:“二太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还望二太太海涵。”

“奉命行事?”薛红缨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来看着梁赟,目光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寒霜,“陛下命你来搜查,可曾下了明旨?可有手诏?总不能是你梁指挥使半夜睡不着觉,一拍脑门就带着人来了吧。”

梁赟被她堵得一噎,额上已隐隐沁出了汗,“这……是陛下口谕……”

“口谕?”薛红缨冷冷地勾了勾唇角,“那可真是巧了,陛下在宫宴上随口一句话,你梁指挥使便巴巴地带着人跑到一品侯府来搜宅子。若是改日有人跪在陛下面前说梁指挥使通敌叛国,你是不是也要连夜带人去抄自己的家?”

“你!”胡科终于忍不住了,蹭地站起身来,指着薛红缨的鼻子,“无知妇人!本官奉旨办案,岂容你在此胡搅蛮缠!”

薛红缨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才瞥他一眼,语气里的轻蔑与嘲讽毫不掩饰,“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半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不死。胡科,你是不是在都察院待得太闲了,闲得你那几根老骨头都生了锈,跑出来作妖?”

“你、你……泼妇!泼妇”胡科被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哆嗦。

“泼妇?”薛红缨冷笑一声,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你半夜带着兵闯进一品侯府,污蔑我徐家通敌叛国,我倒要问问,若没有我徐家的男人在北边守着,你这条老命,怕是早就被蛮子的马蹄踩成齑粉了!还容你活到这把年纪,跑到这里来满嘴喷粪?”

胡科被她骂得脸色铁青,却又被她身上的气势压得说不出更硬气的话来,只能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与你这无知妇人一般见识!今日这侯府,我是搜定了!你们徐家若是不心虚,为何不敢让我搜?”

“心虚?”薛红缨站起身来,轻蔑地看着他,“我徐家行得正坐得端,凭什么要听你这老不死在这里大放厥词!你无凭无据,仅凭一个疯女人的疯话便半夜带兵闯入侯府,若是搜出了东西,算你本事,若是搜不出来呢?诬陷忠良、私闯侯府的罪名,就凭你脖子上这颗老脑袋,担得起吗!”

“好了好了好了……”梁赟被夹在两人中间,额上已满是冷汗。

他连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薛红缨道,“二太太息怒,息怒,陛下那边也是迫于无奈,您是知道的,这些言官贯会死缠烂打。咱们都知道侯府清白,左右不过是走个过场,侯爷也是答应了的,就让他进去看一眼,看完了也好堵他的嘴。免得他明日早朝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反倒更不好收场。”

薛红缨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梁赟,我给你这个面子,不过,我徐家的内宅,也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进的,就你和他——”她抬手指了指胡科,“两个人进去,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踏入内宅一步,别怪我不给你们梁家留脸面。”

“你……”胡科又要开口。

“怎么,”薛红缨冷冷地打断了他,“你不是自诩铁骨铮铮、不畏强权吗?怎么现在连一个人进去都不敢了?还是说你心里清楚,你那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栽赃陷害,所以想多带几个人进去,好趁乱把东西塞到哪个角落里?”

“你这妇人休要血口喷人!”胡科被她说中心事,气得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够了。”梁赟终于拿出几分指挥使的威严来,沉声道,“就我与胡御史两个人进去,其余人在外头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他转向胡科,“胡御史,这样你可满意。”

胡科咬了咬牙,知道再争下去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只补了一句:“她也要去。”他指了指身后的缪玉灵,“东西是她发现的,她知道东西藏在哪里。”

薛红缨的目光便终于落在了缪玉灵身上。

她将这个瘦得脱了相的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冷淡,像是在看一块不小心黏在鞋底的烂泥。

“随便。”她收回目光,连多一个字都懒得施舍。

缪玉灵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又是这种眼神。

上一世她嫁进侯府,薛红缨看她的便是这样的眼神,没有怒意,没有讥讽,只有一种将她视若无物的淡漠,仿佛她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气得浑身发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方才在大殿上那一瞬间的后悔与害怕,被这股翻涌而上的愤怒彻底淹没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怨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让缪玉微死,要让徐家所有人都万劫不复。

“这边。”她哑着嗓子,率先朝内院走去。

到了徐见青与缪玉微的院子,丫鬟婆子们早已被惊动,站了一院子。

梁妈妈看到缪玉灵的那一刻,心便凉了半截,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孙妈妈扶住才没有倒下去。

她太清楚缪玉灵是什么人了,她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又想了什么歹毒的计策来害自家娘子。

薛红缨也跟了过来,并不多话,只让身边的嬷嬷跟着,不许胡科乱翻乱动。她自己也站在院中,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看着。

胡科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她。

他转头看了缪玉灵一眼,缪玉灵会意,上前带路,到了偏房门口。

她抬手一指,“就在此处,那日我在这里梳洗,无意间看到靠墙的条案抽屉里有东西。”

胡科推开房门,目光在屋内一扫,便径直走到靠墙那只紫檀木条案前。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头果然有一只黑漆木盒。

他将木盒取出来,放在桌上,掀开盒盖,只见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摞书信,和一卷用丝线捆扎的羊皮纸,瞧着像是边关用来勾画地图的东西。

胡科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将那木盒高高举起,在梁赟眼前晃了一晃。

“梁指挥使,看清楚了,物证在此。”他斜睨着梁赟,嘴角勾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这一路可多亏了你护送,才能让这东西安安稳稳地到了御前。”

梁赟眉头皱起,暗道不好,上前想要拿过来看。

可他的手还没触到木盒边缘,胡科便猛地将盒子往怀里一收,整个人退后了两步,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猫般警醒而凶狠,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梁赟,你这是做什么?想掉包?此乃御前呈堂的物证,你便是与徐家有私交,也该知道分寸。这东西,从现在起,谁也不能碰。”

梁赟的手僵在半空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胡科转过身去,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般趾高气扬地跨出了门槛。

薛红缨看着胡科脸上的得意,眉头一蹙,拢在袖中的双手蓦地捏紧。

梁赟走在最后,脸色晦暗,步伐沉重。

两人的目光短促地碰了一下,随即薛红缨的下颌微微绷紧,身形前倾,那姿态分明是要动手。

梁赟朝她摇了摇头,快步走近,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压低声音道:“现在动手便是做实了咱们心虚,反倒称了他们的意。我即刻派人去宫中给侯爷报信,到了殿上,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放心,我梁赟便是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不会让徐家蒙冤。”

薛红缨看着胡科的背影,良久,点了点头。

梁赟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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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只有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将满殿焦灼的等待拉得又细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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