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筠的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好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都被旁边的徐见深轻轻按住了手背。
“母亲,稍安勿躁。”
王素筠咬着牙,终是没有出声。
徐见青偏过头看向缪玉微,两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轻轻一触。
缪玉微弯起一个浅浅的笑,示意自己无事。徐见青伸出手,将她搁在膝上的手拢进掌心,轻轻地握了握。
殿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梁赟率先跨进殿来,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身后跟着胡科,那精瘦的小老头依旧紧紧抱着那只黑漆盒子,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最后走进来的是缪玉灵,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胡科身侧,站定,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陛下!”
胡科举着那只黑漆木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迫不及待地从喉咙里往外蹦。
“臣在长平侯府二公子徐见青与其妻缪氏的卧房之中搜得的,盒中藏有北境布防图一份,及长平侯府与北戎交易战马兵器的往来信件数封!人证物证俱在,徐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只木盒上。
皇帝面色阴沉,盯着那只木盒,一言不发,沉默了片刻,才朝冯内官递了个眼色。
冯内官会意,走下御阶,从胡科手中接过那只盒子,双手捧着呈到御案之上。
皇帝垂眼看着那只盒子,手指搁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胡科跪在殿中,等了半晌不见皇帝动作,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陛下!证据确凿,请陛下过目!”
皇帝看了他一眼,胡科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旁边格外镇定的徐观澜,然后菜伸出手去,将那木盒的盖子缓缓掀开。
缪玉灵跪在胡科身后,微微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的动作。
她看着他的手伸进盒子里,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已捏得青筋暴起。
她的眼前已经浮现出了那些她朝思暮想的画面——徐家被满门抄斩,徐观澜与徐见青被押上刑场,缪玉微跪在血泊之中,尸首分离。那道她积攒了两辈子的执念,那根从上一世便扎进她心底的刺,就快要被连根拔起了。
她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连牙齿都在格格打颤。
皇帝展开了那张羊皮纸。
忽然,他眉头微微挑了挑,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朝徐见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味太过复杂,没有人能读得懂。
他又拿起那几封信,拆开最上头的一封,展开,可只看了一眼,便扔下了,面色沉了下去。
见状,胡科心头一喜,以为皇帝已看清了徐家的真面目。
他忙挺直了腰杆,正要开口再添一把火,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胡科!”
胡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皇帝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他一愣,觉得不对。
皇帝应该对徐家大发雷霆,应该让人把长平侯府满门拿下,而不是对着他吼。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的得意还没完全褪去,便已被一种茫然的惶恐取代,“陛、陛下?”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欺君罔上,栽赃陷害忠良!你当你那些肮脏伎俩,能瞒过朕的眼睛?”
他越说越怒,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来人!把这个老匹夫给朕拖下去!”
两旁禁军齐声应是,上前便要拿人。
胡科的脸刷地白了,他膝行两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冤枉!臣呈上的证据千真万确,陛下若是不信,亲自一看便知!那盒中之物,确确实实是从长平侯府搜出来的……”
“死不悔改。”皇帝冷笑一声,将那羊皮纸和信件劈头盖脸地摔了下来,“冯安,拿下去让他自己看,让他死个明白。”
冯内官应了一声,将那些散落在御案上的羊皮纸和信件一一捡起,捧到胡科面前。
胡科颤抖着手接过,只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瘫坐在了地上。
——那羊皮纸上画着的不是山川关隘,不是营寨堡垒,而是一个女子。
她站在花丛中,捧着一束刚摘下的月季,正回过头来朝画外的人笑着。那笑容灿烂生动,眉眼弯弯,连颊边那两粒浅浅的梨涡都画得纤毫毕现。
旁边还题着几行小字,笔迹清隽而端正,一看便是男子手书。
他认出了画上的人。
胡科猛地抬起头来,朝缪玉微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见了鬼一般去翻那些信件。
一封,两封,三封……
不是,全不是。
根本没有布防图,根本没有通敌信件,那些信纸上写着的,全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温柔的情思。
胡科的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尽褪,口中喃喃着“不可能”,手剧烈地发抖,那几张轻飘飘的信纸在他手中重得像是千钧巨石。
缪玉灵跪在他身后,看不见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可她能看见胡科的表情,那张得意洋洋的老脸,此刻已变成了死灰一般。
她冲上前去,一把捡起胡科掉在地上的那张羊皮纸。
画上的女子正对着她笑,笑容灿烂而刺目,像是一把烧红了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的心窝。
“不可能。”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
她攥着那张羊皮纸,指节捏得发白。
“不可能!”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而癫狂,“徐家就是通敌叛国!他们一定是提前知道了,一定是他们把东西偷偷换走了!陛下!”
她猛地转向御座,双膝在冰凉的金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额头砰砰地磕在地上,磕得发髻散乱,珠钗歪斜。
“陛下明鉴!臣妇亲眼所见,绝无虚言!那东西一定还在侯府里,一定还在!陛下派人去搜,派人把整座侯府翻过来,一定能找到!一定能!”
皇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冯内官朝两旁禁军轻轻一挥手,两个禁军便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缪玉灵的胳膊。
缪玉灵拼命挣扎,双脚在光滑的金砖上乱蹬,将裙摆蹭得皱成一团。
她扭过头去,朝徐家的方向尖声喊道:“缪玉微!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不过是我不要了才轮到你的!是我不要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碎瓷片划过琉璃,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皇帝眉头一皱,禁军会意,一只粗糙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后半截话连同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一并堵了回去,将她拖出殿门,拖进了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缪玉微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怎么可能不防着缪玉灵?
那日她突然前来,举止那般奇怪,她便心生疑窦,在缪玉灵走后,她让人把偏房细细翻找过一番。缪玉灵很聪明,那盒子本就是用来存放一些琐碎无用的东西的,平日里她们也不会打开来看,若不是那日仔细翻找,可能到今日也不会发现。
发现那里头的东西后,她拿给了徐见青,徐见青与徐观澜商议一番,打算将计就计,看看究竟是谁要害侯府,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不过,若是他们方才在侯府便打开来看过,也不会直到呈给皇帝,才发现里头的东西被调了包。
胡科瘫坐在原地,官服皱巴巴地堆在身上,看起来已不像是个威风八面的御史,倒像是个在菜市口被人当场拆穿了骗术的老骗子。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他正要说话,胡科却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陛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近乎疯狂的镇定,像是一个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之后,终于掏出了压在袖底的最后一张牌。
“臣还有一事,事关皇室血统,关乎江山社稷。”
“臣有证据证明,长平侯府二公子徐见青,乃徐贵妃与张阁老独子张铮私通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