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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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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摇红,满堂锦绣皆浸在一片沉沉死寂里。

布防图可以是被栽赃的,通敌信件可以是被伪造的,可若是徐见青真是徐贵妃与张铮的儿子,那整桩事便彻底变了味。

皇后微微眯起了眼,余光淡淡斜掠,悄无声息往张阁老处扫去。张阁老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老僧,半分端倪也不露。

郑淑妃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那双微挑的丹凤眼在徐贵妃与徐见青之间反复逡巡数遍,又急急抬眸觑向御座上的帝王,识趣地闭紧了嘴。

殿中诸人各怀心思,唯有徐贵妃依旧是淡漠模样,眉眼无波,仿佛这惊天闹剧,皆与她无半分牵扯。

唯独缪玉微心头骤紧,窒闷得难以呼吸。

她下意识侧首去看徐见青,却见他长睫沉沉垂落,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清隽侧脸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冷,下颌微微绷着,周身疏冷淡然,似将自身从这满殿探究、惊愕、审视的目光里彻底抽离。

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被揭穿身世之后的慌乱与恐惧,只有一片沉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早就知道。

缪玉微心头骤然清明。

他七岁那年落水之后将自己封闭起来,那副与整个世界都隔着距离的冷淡,那种连在家人面前都不曾卸下的孤峭,原来根源在此。

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的沉默孤独,从来不是本性使然,而是稚子之年,便被迫背负了一桩见不得天日的隐秘,岁岁年年,独吞沉郁,无人可诉。

心头酸涩翻涌,缪玉微悄然抬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徐见青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须臾便反手扣住她的手,力道沉静,无声稳住了她的惶然。

殿中依旧无人敢发一语,死寂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御座之上,皇帝眸光沉沉紧锁阶下的胡科,脸上阴翳密布,似风雨欲来。

“胡科。”他的声音冷冽沉肃,带着彻骨寒意,“你是存心不想让朕过好这个中秋了?”

胡科闻言,额头重重磕落在地上,嗓音沙哑而执拗,“陛下,此事关乎天家血脉、朝堂国本,若不彻查清楚,后患无穷。臣今日便是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也要将此事说个明白!”

言罢,他又从怀中掏出几张泛黄旧纸,高高举过头顶,“此乃当年为贵妃娘娘接生的稳婆、值守太医的供词,还有那夭折婴孩亲生父母的亲笔证词。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臣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殿内的气氛凝滞到极致。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和徐见青之间辗转游移,人人心惊屏息,无一人敢轻言片语。

皇帝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风云翻涌。

他看向徐见青。

他脊背挺直如苍松,纵使身陷惊天风波,依旧无半分慌乱怯色。

皇帝皱了皱眉,视线辗转,又落向身侧的徐贵妃。

这是他少年倾心、眷念半生的女子,岁月温柔,从未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她依旧像初见之时那般清丽出尘。

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徐贵妃微微侧首,清冷眸光淡淡迎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皇帝的心底,悄然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五指悄然攥紧,心底翻涌着难言的复杂心绪。

他知道,在他们三个人之间,他,是横刀夺爱的那一个。

胡科见皇帝沉默,心知已有转机,当即膝行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尖锐,“陛下,臣这里还有当年张铮病逝前写给徐贵妃的信件抄本,其中字里行间分明提到了孩子,更有宫中旧仆可证,昔年贵妃与张铮曾有私会……”

“够了。”

皇帝沉声开口,语调厚重如千钧巨石,轰然落于满堂死寂之中,压得众人心头俱震。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无关人等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起身告退,步履匆忙凌乱,靴底踏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错落交织。

福善和万淑仪也被请了出去,临走时担忧地看了缪玉微一眼。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木门咬合的闷响落下,隔绝了殿外一切声响。

偌大延庆殿,刹那间变得空旷寂寥,烛火静静摇曳,光影婆娑,人心惶惶。

皇帝眸光落向徐贵妃,声线沉缓,裹挟着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复杂滋味,“贵妃,胡科所言,你可有辩解。”

徐贵妃清冷眼眸淡淡流转,先扫过伏地叩首的胡科,又掠过龙颜沉郁的皇帝,最终落向虚空一片。

“臣妾与陛下的往事,不劳胡御史操心。”

胡科不肯罢休,旋即转头望向端坐默然的张阁老,语气咄咄逼人,“张阁老,您身为朝廷元老,此事亦关乎张家血脉,您可知晓令郎当年与徐贵妃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徐见青是否……”

“胡御史。”

张阁老缓缓抬起眼来,那双被岁月与风霜磨砺得极为深沉的老眼,淡淡凝望着咄咄逼人的胡科,仿若俯瞰阶前蹦跶蝼蚁,无半分波澜。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苍老而冷硬,“我儿张铮,逝去多年,早已入土为安。胡御史今日句句追责,是要刨坟掘墓,诛老夫的心吗?”

老者周身沉淀的朝堂威压沉沉铺开,胡科心头骤滞,身形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气势顿泄。

可他转瞬咬牙定心神,再度转头叩向皇帝,“陛下,臣人证、物证、书证俱全,臣恳请陛下,滴血验亲,以证清白,以正国本!”

话音落下,宛若碎石投入静水,刹那间打破凝滞气氛,在空旷大殿中回荡不绝。

皇帝面颊肌肉微微抽动,眼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的暗流。

他死死凝望徐贵妃,齿间咬紧,嗓音干涩沙哑,“备水。”

内侍不敢耽搁,转瞬便捧来一盏雪白瓷碗,盛着清冽净水,置于殿中案上。

徐贵妃走上前来时,步履从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见青紧随其后,依旧是一身清冷孤绝,面色淡然。

途经缪玉微身侧时,他脚步微不可察一顿,转瞬便复归如常,稳步上前。

银针刺破指尖,两点殷红血珠次第坠入净水之中,灼灼血色,澄澈醒目。

缪玉微屏息凝神,心口悬起,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袂,掌心沁出薄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碗上。

那两滴血在水中缓缓浮游,慢慢靠拢,然后——

相融归一,再无分毫分界。

胡科双目骤亮,眼底迸出狂喜精光,一时激动得嗓音劈裂,几乎起身跃起,“融了!血相融了!陛下请看!他们分明是……”

“且慢!”

徐观澜骤然开口,声线沉稳有力,字字铿锵,生生截断胡科的得意妄言。

他从席间站起身来,朝皇帝一拱手,“陛下,恕臣直言,贵妃娘娘与犬子本就是姑侄至亲,同出一脉,姑侄之血相融,并不能证明任何事。胡御史一口咬定犬子乃贵妃与张铮私生,可敢让贵妃与旁人一试?”

胡科的笑声戛然而止,僵在喉头。

徐见深也站起来,面色冷肃,语气凌厉,“胡御史,你既口口声声说有铁证,那便也说说,为何你方才呈上的‘罪证’,却是些情书与画像?你连栽赃都栽得如此拙劣,又凭什么让我等相信你此刻这番荒谬至极的指控?”

“我……”胡科还欲辩解。

皇帝却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牢牢锁在徐见青脸上。

自他垂髫稚子,至如今挺拔如松的青年,这张面容他看了二十余年,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细细端详。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下颌的轮廓……

那张脸,分明与他年轻时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从他心底冒了出来,像是黑暗中被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炽热。

“都住口。”

皇帝站起身,从御案后绕出来,行至水碗之前,然后从冯内官腰间拔出那柄随身佩戴的小银刀,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落进水里,在那两滴已融在一处的血旁边散开。

他抬眸望向徐见青,声线沉哑,“你来。”

众人尽数愕然。

徐观澜瞳孔骤缩,王素筠攥着他胳膊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心神大震。

胡科瞠目结舌,欲言又止,却被皇帝一记冷厉眼神钉在了原地。

徐见青凝望着碗中血色,默然伫立片刻,终是缓步上前,抬指再被银针刺破。

他的血落入水中。

那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靠近,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融在了一起。

皇帝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虚浮,冯内官大惊,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垂眸望向碗中血色,满目震骇。

胡科的反应比他更剧烈,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水碗,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灰白,僵跪在地,如遭雷击。

缪玉微看着徐见青僵直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

——若有一日,你发觉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模样,或者,你发觉伴我左右,终将坠入你厌恶、抗拒的境遇,甚至身陷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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