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隐忍,不必为难,尽管抽身离去便可。那封放妻书,始终作数。
他知道风雨将至,所以用他仅有的方式,给她留了一条退路。
满堂死寂之中,徐贵妃忽然笑了一声。
众人朝她看去,却见她随手拉过身边的陈嬷嬷,取过银针,在她手上也刺了一滴血,滴入那只水碗。
三人的血,悉数相融。
满殿死寂更甚。
皇帝的脸色骤然沉冷难看。
“这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滔天怒意,“被人动了手脚。”
话音未落,方才捧碗上前的小太监双腿一软,径直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伏地叩首,哀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无需皇帝发话,禁军便将他拖了下去,动作利落,像拖一条死狗。
皇帝未曾多看一眼,只是朝那盏水碗一指,冷声道:“换水,朕亲自看着。”
就在这时,徐观澜忽然撩袍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臣,死罪。”
他的声音沙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积压了二十余年的隐忍与苦涩。
“既明,是臣的私生子。当年臣在外任职时,曾有过一段不该有的风流。那女子生下既明后便撒手人寰,恰逢臣妻临盆,所产次子不幸夭折。臣不忍妻子伤心,又愧对那女子临终所托,便将既明充作臣妻亲子抚养至今。此事与贵妃娘娘无关,是臣一人之过,求陛下责罚臣一人,勿要牵连无辜。”
王素筠骤然抬眸,满目震愕,身形微微晃颤,几欲立不住。徐见深连忙伸手扶住母亲,心头纷乱如麻。
胡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徐观澜与徐贵妃之间反复扫视,不甘与狐疑交织。
他咬着牙,又转向皇帝,“陛下,徐侯此言不过是欲盖弥彰,他分明是在替徐贵妃遮掩……”
“够了!”
皇帝陡然暴喝,浩荡威压瞬间席卷整座大殿,生生将胡科剩余话语尽数噎回喉头,不敢再发一言。
僵持之际,徐贵妃忽然扬声大笑。
与方才的浅淡冷笑不同,她肆无忌惮的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开来,像是一阵寒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听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半晌,笑声才渐渐平息。
“是,他是我的儿子。”
“但他的生父,并非陛下。”
一语落地,满堂俱寂。
皇帝身形大震,猛然转头盯她,面容扭曲,震惊、愤怒、痛楚百般情绪交织缠绕,眼底猩红隐隐。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颤抖,似钝刀磨骨,声声涩痛。
“臣妾说,”徐贵妃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对上皇帝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没有半分畏惧,“他生父是谁,陛下心底,理应清楚。”
皇帝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凝望着眼前人,千言万语皆堵心头,只剩滔天寒凉翻涌。
他才勉强出声,嗓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命令。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实话。”
徐贵妃静静望他,眸中无悲无喜,无愧无怯,亦无半分求饶辩解之意。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段早就落幕的旧戏。
皇帝忽然暴怒起来。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御案,杯盏碗碟哗啦啦地摔了一地,碎片与茶汤在地上迸溅开来。
满殿的人都跪了下来,噤若寒蝉,只有徐贵妃和徐见青,依旧挺立满地狼藉之中。
一个面容冷淡如冰封的湖面。
一个身形挺拔如雪中的孤松。
皇帝喘着粗气,看着这两人。
一个是他执念难放的女人,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晚辈。他一生自负聪明,却没想到到头来,竟被这两人蒙在鼓中半生。
他眸光反复辗转,心头杀意翻涌,恨不得将这伤透自己半生的女子碎尸万段。可当他看着那双清冷依旧的眼睛,数十年情深执念骤然翻涌,滔天怒意竟硬生生被卡住,终究下不了狠手。
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永远是这副模样,他会心动,会心软,会一次又一次地容忍她所有的僭越与冷漠。
可这一次,她触碰到了他的逆鳞,断无姑息之理。
“你当真以为,朕不会动你?”
徐贵妃没有说话。
气压绷至极致,风雨欲崩,只需半点火星,便会彻底燎原。
突然,陈嬷嬷跪了下来,额头砰砰地磕在地上。
“陛下,求您饶了娘娘,娘娘她只是一时糊涂,其实……”
“啪!”
一声清脆巴掌声骤然响起,截断话语。
徐贵妃那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都打偏了过去。
“谁准你多嘴?”
陈嬷嬷捂着红肿的脸颊,没有退缩,只是抬起头来,用那双蓄满了泪水的老眼望着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主子。
她知道,娘娘打她,不是因为恼怒她的多嘴,而是不想让她也被牵连进去,可她活到这把年纪,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娘娘,您何苦独自扛着?您与张大公子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二公子分明是您与陛下……”
徐贵妃作势又要再打,却被皇帝一把抓住了手腕,力道沉猛,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说。”
陈嬷嬷伏地叩首,泪水纵横,终究将尘封了二十余年的秘辛,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娘娘当年入宫之后,听闻张铮公子病逝噩耗,悲痛欲绝,几欲寻死。恰好那时被诊出怀有身孕,陛下那时对娘娘关怀备至,补品流水般地送,太医日日请脉,伺候的人围得铁桶一般,娘娘便是想寻短见,也找不到任何机会。”
“生产那日,娘娘难产,挣扎了一天一夜,九死一生方才诞下孩儿。只是娘娘心灰意冷,半点不愿多看亲子一眼,当即命老奴将孩儿抱走。娘娘以死相逼,命老奴与侯爷、夫人暗中商议,寻来一早产夭折的死婴,暗中调换,对外只宣称娘娘所生孩儿落地即夭,断了世人疑心。”
“这么多年来,侯爷与夫人将娘娘的孩子视如己出,对外从未泄露半分,可娘娘……”陈嬷嬷哽咽难言,泪水滚落衣襟,“娘娘这么多年来,从未抱过二公子一下,心里也并非不痛啊。”
殿中气氛彻底冰封,烛火摇曳凄凄,映得满殿狼藉,人心萧瑟。
皇帝僵立原地,如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他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他爱了半辈子的女人,陌生得好似从未相识。
他眸光缓缓转向徐见青。
那他的孩子!
是他与心爱之人的孩子!
可他却全然不知,反倒听信谗言,以滴血验亲这般难堪屈辱的方式来验证他的身份。
他唇瓣翕动,欲言千言,却尽数堵在喉头。
“你胡说。”徐贵妃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依旧淡漠,却似薄冰碎裂,藏着极致的紧绷与溃势,“他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一出生便死了,他不是。”
皇帝已然听不进半句辩驳,眸光牢牢锁在徐见青身上,心绪翻涌,撞得他肋骨都在发疼。
他曾经是那么期待能与她有一个孩子,殊不知缘分早已落地,这个孩子明明就在他身边,可他却从来都不知道。
徐观澜跪在地上,看了眼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王素筠抱紧了他的胳膊,闭目含泪,不愿再看。
徐见深看着父母早已知晓一切的模样,怔怔望着徐见青孤挺的背影,过往种种细碎片段涌上心头,瞬间豁然,又满心酸涩,心绪纷乱。
胡科已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徐见青,竟是皇帝的儿子。
二皇子为何没有将此事告诉他?难道他也不知道吗?
缪玉微看着徐见青在这满殿或震惊或怜悯或愧疚的目光中,始终挺直得像一株孤松,心头疼得无以复加。
她忽然站起来,脚步一晃,整个人便朝地上倒了下去。
落地一声轻响,打破满殿沉寂。
“娘子!”春桃惊呼出声。
死寂之中,徐见青仿若骤然回魂,周身疏离漠然尽数褪去。他猛地转身,快步奔至缪玉微身侧,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玉微?”他轻轻唤了一声,却不见怀中之人应答,当即抱起她来,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皇帝骤然回神,赶紧吩咐冯内官去请太医。
徐见青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