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诊过脉之后,说只是心绪激荡加上连日劳累,并无大碍,开了副安神的方子便退下了。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几声更漏。
徐见青坐在床边,伸手去拂缪玉微额前被薄汗黏住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额头,便感觉到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
“人都走了,不用装了。”
声音平淡温和,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
缪玉微的睫毛又颤了颤,才慢慢睁开了眼。
她眼里清明一片,哪里有半分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茫。
她望着他,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徐见青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你每次装睡,睫毛就动得特别快。”
缪玉微低头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将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浸润开来。
她将杯子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看了看他,然后伸出手去,替他整理方才抱她时扯得有些歪斜的衣襟。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她轻声问。
徐见青眼睫轻颤,微微一抬,落在她眼底。
喉结滚了滚,他沉声道:“那日说的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缪玉微的手指微微一顿。
几乎是瞬间她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要她拿着放妻书离开他的话。
她手上一紧,拽着他的衣襟将他拉近,方才抚平的衣襟又被她扯乱。
她仰着脸,盯着他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徐见青没有闪躲她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底那簇骤然窜起的火苗,那簇他很少在她眼中见到的、真真切切的怒意,心里一紧。
他当然知道她会生气,可他宁愿她生气,宁愿她骂他,宁愿她像现在这样揪着他的衣襟冲他发火,也不愿她将来有一天,因为他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今夜的事你也看到了,”他的声音哑了哑,“这朝堂上的浑水,只会越来越深,而我的身份一旦被翻出来,往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你待在我身边……”
“徐见青。”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她每次这样叫的时候,要么是格外高兴,要么是格外生气,此刻显然不是前者。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拜高踩低、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是不是觉得我从前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侯府二公子,你父亲是手握重兵的长平侯?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骨气,遇到事情只会想着躲?”
她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徐见青看着,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一样酸涩。
“不是……”他从未这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遇到这些事的时候,总想着要把我排除在外呢?你口口声声为我好,让我拿着放妻书离开,给我留后路,可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眶已有些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只是个需要你保护的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只能退到一边,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你有没有想过,我并没有那么脆弱,我可以成为那个和你一起扛的人?”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尾音微微发颤,听着让人心疼。
“你让我考虑,我考虑过了,我的答案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是你自己不肯听。你觉得这是在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说的时候,我才最难过。”
徐见青的心猛地揪紧。
他看着缪玉微看着她的双眼,氤氲泛红,与见到阿公阿婆那日想念的哭不一样,她眼角眉梢都是委屈难过。
从第一次见,他就觉得,她这双如含春水的眼眸,就该那样如风拂过般波光粼粼,不该像此刻这样,如暴雨后涨满的湖水,都是被雨打的破碎。
双手攥紧又松开,他眼中蓄着风暴,却被深深压抑。
缪玉微见他不说话,依旧是那副用沉默筑起高墙的模样,心头那股委屈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垂下眼,就要翻身下床,“我去找太医,让他给你开副药,治一治你这什么都不同我商量的臭毛病。”
可她刚动了一下,整个人便被他紧紧地圈进了怀里。
手臂从她腰间绕过,将她箍得那样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而凌乱地跳动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呼吸温热而急促,拂过她的额发。
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
缪玉微僵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
听着他的心跳,她的眼眶泛起了酸意,方才那股支撑着她冲他发火的怒气,被他这一声“对不起”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徐见青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双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
他从来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除了“对不起”,竟不知还能说什么,他的那些骄傲与克制,那些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铠甲,在她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他怕她走,怕她真的不再回头。
他可以在朝堂上面对刀光剑影面不改色,可以在身世被揭穿时依旧挺直脊背,可他受不了她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顶传来,带着几分笨拙与生涩,却郑重而坚定,“我们一起面对,我不会再把你推开了。”
缪玉微垂下眼帘,看着他那只紧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心里那股委屈与酸涩终究还是被这个温暖的拥抱融化了。
她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应得极快,像是怕答慢了,她便会改变主意。
缪玉微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他胸口,静静听着那颗依旧跳得飞快的心的声音。
“当年的事,是他们当年的人做下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要处理,也该是他们自己处理,这个难题,不应该抛给你来做。”
她抬起眼来看他,那双被烛火映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坚定而坦荡。
“咱们回家。”
徐见青怔怔地看着她。
那颗在尘封的往事与刺骨的风霜中浸泡了二十余年的心,像是忽然被一双手轻柔地捧住了。
他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重檐殿顶,中秋的月亮,圆得近乎不真实,亮得有些太晃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好一会儿,才将胸口那翻涌不休的情绪压下去。
他转回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好,我们回家。”
-
两人没有回侯府。
马车穿过中秋夜色中寂静的长街,出了城门,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蜿蜒小路,一路向西,停在了那座依山傍水的别院门前。
竹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藤,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辉。池塘里的锦鲤还在莲叶间悠然地摆着尾,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相间,香气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弥漫。
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与世无争。
缪玉微把院门关上,便将那些流言与纷争,那些不堪与伤痛,都关在了竹篱笆外头。
之后的几日,他们没有回侯府,也没有打听宫中发生了什么。缪玉微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也不让丫鬟们提起外头的任何事。她也不问他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变着法子不让他闲下来。
比如闹着他做饭,让他陪她去菜畦里拔草,缠着他给她读那些又厚又难懂的兵书,或者搬两把摇椅,两人躺在树下午睡。
她还让徐见青教她刻木头,但没有现成的,得去山里砍,两人便一早出发。
缪玉微体力没他好,走了没两步就累了,两人就走走停停,休息的时候比走的时候多。
山里空气很好,即便是夏日,也有风吹来,偶尔还能遇到一汪山泉,或是一片小小的瀑布。山泉水很甜,但是很凉,徐见青不让她喝太多,可她口渴,徐见青没办法,就地点起火,用宽大的叶子舀了水帮她稍微热了,再让她喝。
这里周围的山都不是很高,当然,太高了缪玉微也上不去,两人大概走一个半时辰便能到最高处。虽然后半段大多是徐见青牵着拉着她上去的,但站到山顶的那一刻,俯瞰周围田园村庄,心情实在是无比畅快。
下山的时候,缪玉微实在是不行了,腿有些抖,徐见青便背着她下去。
缪玉微在他背上也不安分,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晃晃腿,徐见青就突然加速来吓她。缪玉微连声讨饶,但等徐见青慢下来,她又不死心地勒紧胳膊,徐见青又故意往后仰,吓她要摔倒。
两人走走停停,一路闹着回到院子里,徐见青把砍来的木头处理干净,两人便坐在池塘边学雕刻。
徐见青手把手地教她握刻刀、辨木纹,以及如何用拇指抵着刀背控制深浅。缪玉微学得倒是认真,只是没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开始嫌手疼,把刻刀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地宣布不学了。
徐见青揉着她被刻刀硌出一道浅浅红痕的指腹,说她半途而废。缪玉微不依,歪理一套一套的,说得他无可奈何,只好摇摇头,自己拿起刻刀继续雕。
过了午后,太阳越来越热,两人便回了屋里,屋子里摆着冰鉴,比外面凉快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