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拿了纸笔过来,趴在榻上,说要画他。
她画得认真,可画出来的东西却与他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端详了片刻,大约是觉得没画好,便不肯给他看了。
徐见青知道缪玉微的画工不赖,觉得她是故意的,便要去夺,她不肯给,两人便歪在榻上抢那张纸,不知怎么便滚到了一处。
纸飘落在地上,徐见青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忽然便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比这更值得珍惜的了。
他松开抢纸的手,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中秋已过了好几日,月亮已不复那日那般圆满,缺了一小角,挂在竹梢上,清冷而明亮。
徐见青坐在台阶上,微微仰着头,望着头顶那轮被槐树枝叶切割得细碎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缪玉微从屋里出来时,便看见他这副模样。
他坐在月光里,整个人被那层清冷的光笼着,像一株长在荒野里的树,明明枝繁叶茂,却让人觉得他周围都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会露出那种孤独的神情。
想了想,她绕到厨房,翻出一坛酒来,又拿了两只碗,走到他身边坐下。
徐见青回过头来,方才那点独孤瞬间消散了,似乎不想让她担心。
缪玉微揭开盖子,给他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徐见青闻了闻,发现是不太醉人的清酒。
“哪来的?”
缪玉微深深吸了一口,“阿公悄悄买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偷喝,就留下了。”
她端起酒碗,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
徐见青失笑,同她碰了一下。
缪玉微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清香的酒液顺着唇舌弥漫开来,实在是久违的感觉。
她不由眯起了眼。
徐见青笑笑,仰头一口饮尽。
“你好像很能喝酒。”他想起之前她背着他,和徐见川偷喝酒的事。
缪玉微面上浮起一点得意之色,“我五岁时,小叔偷偷哄我沾了半口酒,这事传到阿公耳中,把小叔好一顿责罚,只是这般一来,倒先叫我识得杯中滋味,算是入了品酒的门道。”
徐见青听着她的歪理,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缪玉微便和他讲从小到大为了喝酒如何绞尽脑汁,又如何被阿公阿婆追着在院子里跑。
说起从前,她总是很高兴,像一只欢欣鼓舞,上下翻飞的蝴蝶。
不知不觉,半坛酒被两人喝掉,缪玉微的脸上浮起了两团淡淡的绯红。
两人安静下来,缪玉微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不必刻意找话题,只是这样安静待着,也觉得舒适的地步。
酒意有点上头,她抬头看月亮,感觉有点重影。
她摇了摇头,知道不能再喝了。
放下酒碗,她偏过头去看徐见青。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辉里。不说话时,他又会突然变回那副安静疏淡的模样,无论她如何努力逗他笑,都无法彻底消融。
缪玉微忽然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侧身坐在了他腿上,将自己整个儿地塞进了他怀里。
徐见青的身子微微一顿,然后抬起手,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她靠在他怀里,伸出手指,慢慢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骨到眼尾,从鼻梁到唇角,一遍又一遍。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她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上,两手捧着他的脸,“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四目相对,徐见青看着她那双因微醺而波光潋滟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将那双本就清亮的眼眸映得像是盛了一捧碎银。
她忽然笑起来,像一阵风,轻轻吹开了方才有些郑重的氛围,“我总觉得这个院子里还少了些什么,你说,咱们养几只小鸡好不好?或者养一条狗,看家护院,会不会热闹些?”
徐见青看着她被酒意熏红的脸颊,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连眼角都跟着柔和下来。
“好。”他说。
缪玉微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
酒劲泛上来,将她的理智与矜持一并冲得有些模糊了。
她忽然凑近他,鼻尖抵上了他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便在瞬间纠缠在了一起。
他能闻见她唇齿间淡淡的酒香,她的眼睫轻轻颤动着,每一次扇动都几乎扫过他的眉骨,痒痒的,像是有蝴蝶在心头扑翅。
“或者,”她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柔软的唇瓣几乎贴着他的嘴唇,气息纠缠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里点起一把火,“还可以生个孩子。”
徐见青一怔,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隔着薄薄的夏衫,将掌心滚烫的温度传递给她。
沉默了一瞬,他忽然将头微微向后仰了仰,拉开了一丝距离。
“你不必这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克制,“你要给自己留后路……”
又是这句话。
缪玉微一气,没等他说完便凑上前去,将他的话连同他所有未出口的理智与克制,一并堵在了唇齿之间。
她的唇瓣柔软而温热,带着清酒清甜的余韵,像是春日里最暖的那缕风,将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吹得摇摇欲坠。
“我不要后路。”她的声音从唇齿的缝隙间溢出,像月光落在池水上,温柔而坚定,“我只要你。”
指尖攀上他的肩头,微微收紧,她整个人更紧地贴向他。
清酒的余韵在她舌尖化开,清甜而微醺,透过这个吻渡给了他。
徐见青的牙关咬紧又松开,松开又咬紧。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头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
这一瞬,无关风月,只有彼此。
她的唇瓣柔软而温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舌尖轻快地掠过,像是一片被春风吹落的花瓣拂过湖面,却激起了万丈波澜。
他终是闭上眼,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指没入她浓密的发间,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他吻得有些急,像是要将这二十余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情感、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渴望、所有被那个秘密冻结了的温度,都在这一吻中尽数还给她。
那吻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流连至她微微仰起的脖颈。缪玉微仰起头,无声地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夜风拂过,吹动了头顶的槐树枝,几瓣细碎的花落在她的发间。
徐见青没有去拂,只是埋在她颈侧,一点一点地感受着那修长脖颈上细微的震颤,和薄薄皮肤下急速跳动的脉搏。
他的唇细细地描摹过那跳动的轨迹,像是在确认她胸腔里那颗心,此刻正因为他而跳得这样快。
然后他抱起她,站起身来,转身朝屋里走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朦朦胧胧的银辉,将屋内陈设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将她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是搁下一件极珍贵的瓷器。她的长发铺散在枕上,乌黑如瀑,衬得她那张因酒意与方才那一吻而泛着绯红的面孔愈发白皙莹润。
徐见青撑着手臂覆在她上方,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间漏进来,逆着光,她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弧度,和他眼底那片比夜色更深更沉的光。
他的呼吸很乱,胸膛起伏的节奏早已失了惯常的沉稳,可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
缪玉微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过他的眉骨。
然后她将他的脸轻轻拉向自己,闭上了眼。
她的衣襟不知何时散开了些许,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月光落在上头,泛着近乎透明的微光。
徐见青低下头,唇瓣印在那片裸露的锁骨上,她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吻顺延而下,一颗一颗,像是在数她心跳的节拍。
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从他后背滑进他散落的长发间,不知是想将他推开,还是想将他拽得更近。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帐幔上,帐钩轻轻晃动,像是被晚风拂过池水时漾开的涟漪。
徐见青俯在她耳畔,声音沙哑而低沉,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火淬过,烫得她的心尖一阵阵地发颤。
后来发生的事情,像是月光下的池水,温柔而缱绻,缪玉微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时,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徐见青却毫无睡意。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了她很久很久。
子时刚过,他便轻手轻脚地从她颈下抽出手臂。缪玉微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徐见青替她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换好衣袍,推开门,走进了那片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皇城的方向,灯火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