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并不知道徐见青那夜独自入宫的事,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熹微晨光自窗纸细缝间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线,有几缕恰好落在徐见青垂阖的长睫之上,镀上一层浅浅柔光。
他侧身躺着,呼吸匀长,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像是怕她半夜滚远了似的。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只偏过头静静端详。
晨光漫过他半边容颜,将往日素来冷硬锋利的轮廓尽数揉得柔和温润。
这般望了半晌,她心底微动,悄悄抬起指尖,想碰一碰他的睫毛。
指尖还没触到,他的眼睛便睁开了。
眼里还带着一层初醒的雾气,望向她的目光却清亮沉凝,分明是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有动。
“做什么?”他嗓音裹着刚睡醒的微哑,低低落在耳畔。
缪玉微没有缩回手,反倒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看你是不是真的。”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只是将搭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再睡一会儿。”他闭上眼,薄唇在她额头蹭了蹭。
缪玉微顺势将脸埋进他肩窝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淡香,只觉世间万般纷扰,皆不及这一缕气息来得安心妥帖。
二人便这般避居别院,过着几近与世隔绝的清静日子。
竹篱笆上的牵牛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池塘里的锦鲤又肥了一圈,老槐树的叶子从墨绿渐渐染上了几缕浅淡的金黄,徐见青索性也不去官署了,每日便只同她腻在一处,寸步不离。
有时两个人在榻上各占一边,他看他的书,她练她的字,一个下午便这么过去了,除了翻书声与鼻尖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什么动静也没有。
可便是这样的安静,也丝毫不让人觉得乏味,偶尔她抬起头来,恰好他也正抬起头来看她,两个人便相视一笑,什么也不必说。
期间徐见深和徐见川来过一回。
那日天色有些阴,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似酝酿着一场大雨,却迟迟不肯滴落。两人进了院子,看着徐见青正蹲在菜畦边上给几垄小白菜浇水,神色悠然闲散,和这满院的安静融在一处,竟看不出半点突兀。
兄弟三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一时没人开口说话,满院只剩风吹槐叶的簌簌声响,末了还是徐见青先打破这份沉闷。
或许是他看起来同过去并无什么不同,徐见川松了口气,闷头灌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辣得他龇牙咧嘴,眼圈却微微泛了红。
他将酒碗重重地顿在石桌上,抬眸定定望着徐见青,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干涩的“二哥”。
徐见青看着他,端起了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徐见深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临走前拍了拍徐见青的肩膀,“好生陪着弟妹,外头一应风波不必挂怀,有我们在。”
徐见青看着他,说了句:“多谢大哥。”
他们走后,隔了两日,罗平雁和蒋洵也来了。
——确切地说,蒋洵是被罗平雁连拖带拽,一路骂骂咧咧地揪过来的。
蒋洵站在别院门口,脸上写满了别扭与不情愿,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不肯往里头迈。
罗平雁在他后背猛地推了一把,把他踉跄着推进了院子里,然后朝石桌旁的徐见青扬了扬下巴,大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我把这混小子带来,专程给你赔罪。”
徐见青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地看了蒋洵一眼。
蒋洵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们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徐见青的身份一暴露,两人将这些年来他的种种怪异之举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便什么都明白了。
罗平雁虽初时也有几分不自在,但几杯酒下肚,什么隔阂也都没了,不住唏嘘,直叹从前竟不曾多体恤几分徐见青。
徐见青只淡淡听着,不置一词。
一旁蒋洵无心掺和二人闲谈,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自己肚子里灌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等到那一整坛酒见了底,他整个人已然醉得神志昏沉。
罗平雁拎起酒坛晃了晃,发现都被这小子灌进了自己肚子里,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在他脑后给了一掌。
“你这混账东西,灌一肚子黄汤,连自家姓甚名谁都要忘了,还记得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蒋洵全然不理,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徐见青走过去,张开双臂便要相拥。
徐见青眉头一皱,侧身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
蒋洵扑了个空,两只手往前一探,拐了个弯就挂在了罗平雁身上。
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罗平雁嫌恶地伸手去推,谁知这小子醉了之后力气大得很,死命搂着罗平雁的脖子就是不松手。
“兄弟,是我对不住你。从前我行事混账,半点不知你藏着这般天大难处,这些年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你肯定受委屈了,受大委屈了……”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说着说着竟失声痛哭,泪水鼻涕尽数蹭在罗平雁衣襟上。
罗平雁一脸嫌弃地推他,又推不开,只好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一脸生无可恋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说着“行了行了别嚎了”,自己的眼眶却也有些发红。
蒋洵前言不搭后语地嚎了半宿,最后吐了罗平雁一身,被罗平雁扔在池塘边才彻底消停,若不是吉星时时留心照看,他险些一头栽进池水中,喂了塘里锦鲤。
他这模样也不便赶路,罗平雁臭着脸换了身徐见青的衣裳,两人就在厢房歇了一宿,第二日天未亮便匆匆离去。
次日清晨缪玉微起身,不见二人踪影,不免好奇,转头问徐见青二人去往何处。
徐见青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道:“蒋洵酒醒之后嫌丢人,恨不能将昨夜失态的自己掐死,那还会留到现在。”
缪玉微听着,笑了好一阵。
日子继续过下去,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都隔了很远,传不到这座小小的别院里来。可风总是会吹的,那些暂且被隔绝的风波,终究还是寻到了踪迹。
——太子因急病去了。
储君突然薨逝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朝廷虽极力封锁消息,可太子生前的种种传闻早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人一死,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流言便像是被浇了油的干柴,轰地烧了起来。
有说是被赐死的,有说是畏罪自尽的,还有说是被二皇子一党暗中除掉的……无论真相如何,太子之死都像是一块被投进深潭的巨石,搅动了整个朝堂的水面。
缪玉微有些惊讶。
虽说先前太子犯了错被禁足,但他毕竟还是太子,当朝储君,安居东宫,这般骤然暴亡,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疑窦。
徐见青的身世虽未明发天下,可中秋宫宴在场朝臣甚多,胡科当众揭开秘辛一事,早已算不上隐秘。太子一死,朝局陡然失衡,朝廷迟早会变成一个新的漩涡,而徐见青的身份注定了他必然会被卷入其中,所以她还是难免有些担心。
反观徐见青,却似全然不将外头风波放在心上。
他的厨艺进步飞快,从最初的煮粥都能糊锅,到如今已经能不用她指点便能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来了。别院的厨娘几乎要无事可做了,每日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看着这位从前连厨房都不进的二爷如今挽着袖子颠勺,脸上是一种“这世道真是变了”的复杂神色。
如今徐见青最大的乐趣,便是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今早做的是蟹粉小笼包,薄如蝉翼的面皮里裹着滚烫鲜美的汤汁,他站在蒸笼前,皱着眉盯着那包子褶,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审阅公文。
她捏起一只包子,看了看,忽然说:“你觉不觉得,你捏得褶子像云团踩出来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