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青淡淡看她一眼,“你现在是被我养刁了嘴,从前在侯府吃我煮的糊粥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缪玉微戳了戳他的脸,笑说:“我那时候是为了哄你开心罢了。”
徐见青故意板着脸啧了一声,“如今竟是连假意哄一哄都不愿,果然是得手之后,便不懂得珍惜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缪玉微愣了半晌,才捏着他的脸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故作惊惧,“你是何人?速速从我夫君身上退去,不然我可要施法术收了你!”
徐见青趁她伸手作乱,轻轻咬了下她指尖,待她吃痛松手,便飞快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缪玉微瞪着眼睛笑着把他推开,两人嬉闹半晌,方才落座用早膳。
她能感觉到徐见青不想让她去思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她还是忍不住琢磨,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缪玉灵。
中秋宫宴的种种,绝不是缪玉灵仅凭一己私怨便能谋划出来的,她没有这般通天手段,想来不过是旁人手中一枚棋子,受人利用罢了。
那背后之人显然是想借缪玉灵和胡科之手,一举拖垮徐家、连累张阁老,再扳倒太子。这一局布局深远、手段狠辣,既要倾覆长平侯府,又要坐实太子残害手足、徐家通敌叛国的罪名。算来算去,朝堂之上,有这般心计、亦有这般动机的,唯有二皇子一人。
只是她百思不解,缪玉灵究竟是如何同二皇子搭上牵连,又是何人从中牵线搭桥?抑或是自始至终,便有人暗中步步拉拢,埋下伏笔?
-
太子下葬前一日,徐见青忽然说要回去一趟。
缪玉微正在喂鱼,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将剩下的鱼食扔到池塘里,拍净掌心碎屑,走到他身边,“怎么突然要回去?”
徐见青站在树下,午后的阳光自他身后漫洒而下,将他周身笼进一层柔和金辉。
他遥遥望向远处铺满银杏落叶的小径,声音沉沉,“陛下打算在太子安葬之后,公开我的身份。”
缪玉微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后来知道了徐见青那晚去了皇宫,猜到他是去见了皇帝,只是两人说了什么,她她无从得知,可他既然愿意接受这般安排,想来心中自有他的一番权衡考量。
她不多追问,只轻轻抬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低声道:“好。”
她心里明白,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愿与不愿。纵使他甘愿一生只做徐家之子,那些已经传开的流言蜚语也会像附骨之疽一样,一世难以摆脱。
与其一辈子躲躲藏藏,受尽旁人揣测指点,倒不如立于明处,令那些藏在暗处作祟之人,无所遁形。
太子出殡那日,天气倒是出奇地好。
送葬仪仗自东华门缓缓而出,素白灵幡在晨风里猎猎翻飞,梵音诵经与哀乐声声交织,沿御街向西缓缓行进,漫天纸钱洋洋洒洒,落了一路惨白。
缪玉微留在侯府里,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桂树,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别的万千心绪。
沈兰舒放心不下,带着徐婉君前来相伴,想来是怕她一人独处胡思乱想。
徐婉君手里拿着一个新编的草蚱蜢,献宝似的塞到她手心里,“二婶,这是我跟爹爹学的,你看像不像?”
缪玉微笑着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又将她抱到膝上坐着,同沈兰舒闲话家常,稍稍驱散心底沉闷。
徐见青回来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衣裳倒是整齐的,眉宇间却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似是整整一日都紧绷心神,未曾松懈过半分。
缪玉微看见他,起身迎了上去,在他走到面前时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微微皱起的领口。
他一言不发,只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侧脸埋进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淡香。
缪玉微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侧脸贴着他温热颈侧,清晰感知到他比平日略快几分的心跳。
她亦不作声,伸手轻轻回抱住他,手掌顺着他脊背,一下一下温柔轻拍。
-
太子下葬后三日,一道圣旨自宫中降下。
圣旨行文绵长,措辞极为严谨周全,显然是经过反复斟酌的。大意是说,当年徐贵妃产子,因宫人疏忽,致使皇子流落宫外,幸得长平侯夫妇悉心抚养,视如己出,今真相大白,特昭告四海,认徐见青为皇子。
圣旨一传至朝野,天下哗然,明处暗处,顿时暗流四起,风波不息。
身份公之于众后,徐见青再长久居于侯府多有不妥,只是新皇子府邸尚来不及修葺完工,圣上特下恩旨,准许他暂且留居侯府,一应吃穿用度、出行仪仗,皆比照当朝皇子规制。
消息传开之后,福善和万淑仪结伴登门。
两人都听说了中秋宫宴上发生的事,此刻面对徐见青的新身份,一个比一个震惊。可她们都不想惹得缪玉微心烦,便只是插科打诨,说这下可好了,福善这个郡主终于有人能压得住她了。
缪世则也递过帖子,言辞恳切,意欲登门拜访,却被侯府门房以“府中事务繁忙,暂不接待外客”为由挡了回去,并未单独针对他,却也绝了他的念想。
缪玉微知道后,只是笑了笑。
缪玉灵栽赃侯府的罪状还未追究,他唯恐被牵连,自然是迫不及待要来攀附的,只可惜这世上没有这般两全的便宜事。
琢磨这些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张家。
太子暴毙之后,她的确有些困惑,张阁老是太子的外祖父,堂堂国丈,内阁重臣,按理说,太子便是他在朝堂上最大的倚仗,太子骤然离世,他断不会这般沉寂无波。可事实恰恰相反,太子薨后,朝堂之上不见张家半分动静。
张阁老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不择手段地替太子报仇,也没有借机发难,更没有在徐见青身世公开之后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他依旧每日按时上朝,散朝后安安静静回府,身居内阁要位,却温顺得如同朝堂上一尊不起眼的摆设。
先前因为张岩的缘故,她对这位张阁老产生过一些怀疑,可后来她从福善那里零星听到了一些评价,说张阁老在阁中十几年,从不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连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言官都挑不出他什么大错。
若果真如此,那他或许是个纯臣。
可若他当真是在太子的外祖父这个位置上还能保持纯臣之心的那种人,那他就绝不可能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要么是藏得很深的老狐狸,要么,便是在预谋什么旁人看不透的大动作。
她没有再多想。
那些事离她太远,她暂时还够不着。她只是蹲在廊下,看着那三只吃饱了的猫在秋日的暖阳里摊开肚皮,把自己晒成三张毛茸茸的饼,便觉得眼下这些日子,已经够好的了。
只是她万万不曾料到,那些暂且搁置的揣测,来得远比预想之中要快得多。
徐见青身份昭告天下不过十日,坊间忽然流言四起,言说圣上心中更属意徐见青,有意册立他为新的储君。
流言传得极快,不过三两日便已是满城皆知,茶馆里的说书人已开始添油加醋地讲“流落民间的真龙天子”,书坊里也冒出了几本影射当今朝局的野史话本,人人津津乐道。
可这阵风头还没刮几天,风向忽然又变了。
另一波传言似是有人刻意暗中散播,一夜之间便盖过先前说辞,尽数贬低徐见青。
传言道他胸无大志,昔日在兵部任职,不过是依仗侯府荫蔽混个闲职,既无军功也无政绩,相较其余几位皇子,相差甚远。
流言越传越是不堪,起初只说他资历浅薄,到后来竟演变成不学无术、纨绔庸碌,于江山社稷毫无半分建树。
与此同时,坊间又多出无数夸赞二皇子的言语,说他督办上元灯会体恤百姓,主持江南赈灾之时爱民如子,自掏银两重修正阳街,仁厚慷慨,心系万民。
两种传言针锋相对,愈演愈烈,朝堂之上却反倒出奇沉寂。
直至一日,一桩惊天消息轰然炸开,搅动整座京城。
——有人于京郊寻得一处隐秘私造作坊,库房之中囤积无数私铸兵器、精良甲胄,细查之下,这作坊竟是二皇子一党暗中经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