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一声,奚闻下了肉,忽然想起忘记倒油了,手忙脚乱支着江复砚拿油壶,一倒——好么,肉被黄灿灿地淹死了,大火烧得一股焦糊味。
江复砚看得心惊肉跳,勾住他的腰往后带,拧灭了开关,把霍霍食材的奚闻丢到门口,扒了他的围裙自己上。
扔肉洗锅切菜热油,江复砚做什么都心无旁骛,等菜出锅,才发现奚闻靠着灶台观察他。
“让让。”
奚闻把菜搬出去,随口表扬:“很熟练嘛,经常做?”
“我一个人住。”
奚闻这才想起除了自己心血来潮的那次之外,江复砚都是做饭的,又看一米九几的男人穿着小一圈的“太太乐鸡精”围裙的模样,笑了笑。
江复砚解了围裙,一抬头正好看见奚闻对着他笑,笑容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带点怀念,带点伤感,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灵魂。
他的眼神是那样温柔。
江复砚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奚闻回过神,坐在他对面趾高气扬地让他上贡。
江复砚哪敢不从,插上香拜了拜,烧了一小段,就见奚闻拔了两根当筷子用。
江复砚愣住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鬼吃饭啊?”
奚闻尝了两口又把香插了回去:“明天你多做一份。”
江复砚只当他是馋了,应声说好。
奚闻这下满意了。
第二天,江复砚做好饭菜,就见奚闻拿着个保温盒扒拉,扒拉完又去盛饭,发尾乱糟糟的,身上倒是穿了一套齐整的黑色西装,看着像是要见什么人。
“你要出去?”江复砚问。
其实奚闻出去也没什么,江复砚早就把禁足符抹了,奚闻时常出去和大爷大妈插科打诨,周围的老人见他嘴甜又漂亮,时常塞点水果鸡蛋给他。
狭长的凤眼后洇开一点红,黑沉的眼瞳压过来,肌肤更是毫无血色,真像是来索命的。
奚闻没索他命的心情,拿了东西就往外走。
没走两步,手臂就被另一个人抓住了。奚闻挣了挣,没挣开,转过脸来看他,黑发随之一抖,盖了小半张脸。
“你.......你没事吧?”
奚闻觉得他真是疯了,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管他,拎着零零散散一堆东西就往外走。
江复砚急步上前,把他拽回来。
防盗门后的楼道成了一道缝隙,缝隙灭了。
奚闻拧过头,冷冷地,冷冷地盯着他。
那眼神好似冷水兜头浇下,几十天里积攒出来的亲近霎时间灰飞烟灭,江复砚心凉了半截,越发想起来对方是什么了。
“你不能出去。”
江复砚嘴笨,想得不多,说出来的更少。奚闻的状态很不对劲,要是他忽然发疯害人怎么办?要是他找上段玉琳要联手怎么办?要是......要是他伤心的时候没人陪着怎么办?
奚闻挑起半边眉毛,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紧接着,一股劲风袭来,来不及多想,江复砚往边上一避,原来站着的地方地砖应声而裂,碎片四溅,弹到皮肉上,又打到地上,毕毕剥剥的声音只响了一瞬,符无火自燃,青绿的符火扭曲了空气。
奚闻措手不及,身形消失在空气中,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道略深的痕划过脸颊,一缕黑发飘然落地,江复砚一愣,旋即胸口被拍了一掌。
力道很轻,江复砚四肢却被这个轻飘飘的动作锁住了,等他解了束缚他的“力”,奚闻已然消失在楼道。
江复砚抓起罗盘和桃木剑就往楼下冲,竟然看见奚闻没有散去实体,沿着路走了一段后,叫了一辆车。
江复砚也叫了一辆车,让司机赶紧跟上,最后车停在在一座偏僻的墓园,眼看着奚闻就要消失在视野里,江复砚抓了一把钱往司机手上一塞就匆忙下了车。
天上飘着雨丝,细密密的,墓园被一众高大的乔木包围,云被高高地支着,这天地交融的阴雨天,也有点天高地阔的意思了。
奚闻在一块墓碑前站定,蹲下身把上面的浮灰擦干净,动作细致,眼神里带着怀念。
他擦干蜡烛,小心地用手挡住点了火,又把带来的东西从袋子里一样样取出来,心里的怅然越发沉重湿漉。
菜,酒,烟,黄澄澄的元宝,白惨惨的纸钱。
烛火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光,奚闻垂着眼,水珠在他的睫毛上堆起,一碰,又掉下来。
倏地,他站起身,身子绷得颤抖,极力克制着怒意。
“滚出来!”
一声暴喝,恶狠狠的眼神像两把链子镖,掷向不远处站着的男人,见是熟人,脸色稍缓,江复砚被那链子似的目光一拽,趑趄几步。
“你为什么跟着我?”
奚闻的怨恨堵住了江复砚的喉咙。
银线般的雨幕。
他看不清他的脸。
还未说话,奚闻忽然扯住他的领子,江复砚站不稳连退数步,更担心奚闻摇摇欲坠的身子,一个不留意,带着奚闻的腰齐齐跌坐到地上。
皮肉相贴,奚闻步步紧逼,眼神在撞到江复砚的黑亮的眼眸时,滔天怒意忽地灭了,哀切丝丝绵绵,滴答落下,缠得江复砚动弹不得,几乎是任他摆布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又问。
“看你。”
满腔怒意烧得他皮开肉绽,脑子也混沌了,声音从焦烂喉咙中钻出来,扬高:“这是我的地方!”
这是他的秘密呀!
那么柔软,那么懦弱,那么普通的秘密,被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撞破了,他的秘密一下子就破了——破了!
雨珠顺着他的脸庞淌下,停在眼下两点黑痣上,凝凝的两丸,仿佛成了第二双眼睛,就这么憎恶的,怨恨的,恼怒的,嗔怪的......
江复砚什么都没说。
可恨的是江复砚什么都没说。
鬼声呜呜咽咽,含含糊糊,数不清的怨恨堆在话语里,许久,被雨水浇灭了。
他无力地松开被他拽得皱巴巴的衣服,脱力地扣住江复砚的喉咙,他恨不得掐死他。
他的秘密就这么被撞破了,被侵占了。
“我恨你。”奚闻长长叹出三个字。
他感到一阵悲凉,每一节骨头都被浸软了,撑不住地下滑,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
那人紧紧地搂住他。
冰冷残酷的雨珠无情地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
江复砚想起浴室里的水珠,也是这般在两人之间揉开了,把不知从哪儿来的薄红揉到奚闻脸上。只是这次薄红去错了地方,眼尾被那抹红拖长了,眼睛更窄,上挑着,一柄染了血的弯刀,要把他的心剜出来。
奚闻靠在他怀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江复砚把耳朵贴紧了,才听见他的话:
“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江复砚心脏一烫,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砰砰地撞击着。他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忽然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那张冰冷的嘴唇上。
在奚闻惊愕的目光中,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