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长胜的忌日越发接近,奚闻彻底没了精神,醒了就继续睡,有时候梦里是他梦到过无数次的,父亲死前攥着他的手让他好好活的模样。
日落西山。
奚闻从前一天晚上睡到现在,彻底睡不着了,随便翻了两页江复砚弄回来给他解闷的小说,抱着被子发呆。
打火机无意识地被他拨弄,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奚闻这才看见手机亮起的屏幕。
“喂?”他没好气地说。
“他答应我的求婚了。”对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甜蜜。
“哟,恭喜啊,抱得美人归。”说完,奚闻沉默了很久,没头尾地问了一句,“......你真定了?”
“定了。”叙瑞恩万年不变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幸福,“我活了两百年,就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看他一眼心就放在他那儿了,我离不开他。”
奚闻被他这副怀春的样子恶心坏了,提起精神调侃几句就挂了电话,叼着支烟发呆。
一个比自己还要薄情的人,怎么就忽然定了呢?奚闻感到不真切。
他死了多久,就和叙瑞恩认识了多久。当时是这个还未成年的小吸血鬼板着脸说了一堆文邹邹的大道理,说长生种都会觉得无趣,找点事情做就好了。
奚闻就这么被他忽悠去上班了。
奚闻有能力,工作不出三年在叙瑞恩的公司升到副总,硬是买下了已经要拆迁的那套老破小,正好赶上炒房时期,钱跟从天上来的似的,奚闻又觉得没意思了。
他以为像叙瑞恩这样冷冰冰的人不会和任何人产生联系,谁承想不出一个月证都领了。
他心里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愤怒,很快这份愤怒随着烟一块儿吐出,奚闻整具躯壳空落落的。
恋爱真有这么好?真有让人食髓知味的能力?真让人愿意赌上几十年几百年去赌一个无法完全看透的灵魂?
灰蓝的烟雾下,他越发颓丧。
门外传来响动。
房门被敲了敲,江复砚从外面走进来,很自然地问:“刚睡醒?”
奚闻正望着墙壁发呆,全神贯注得睫毛都没动一下。
江复砚打开窗,让风把奚闻吹醒。
长发划过脸颊,飘着飘着划到眼角,奚闻打了个寒噤,掐了烟把人往外赶:“小孩别闻二手烟。”
江复砚扣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出来,奚闻没穿鞋,理所当然地挂到江复砚身上,把自己运到沙发上一瘫。
奚闻像个大爷,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巡视领地,被玄关上的白袋子吸引了目光:“小江子!给爷呈上来!”
江复砚想到在马夫人面前出的糗,脚步微顿,和奚闻的目光短暂相接,飞快移开,不自然地递过去。
奚闻打开一看,还挺漂亮,不客气道:“给我了啊。”
江复砚点头说好。
这副样子落在奚闻眼里,像是受气的小媳妇窝窝囊囊地被酒鬼丈夫霸占了嫁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一翻发票,烫手山芋似地连东西带盒子扔了回去。
谁料江复砚拿着盒子,把手链拿出来往他手上带:“给你的。”
奚闻把手揣起来,用眼睛斜他:“四万多的手链真给我了?”
江复砚去捉他的手,奚闻揣起来,不给他碰。
“这趟赚了多少?不会把你老婆本都赔进去了吧?”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惺忪地抬眼,语气懒洋洋的。
“五万,没有赔。”
“五万——你就敢用四万五给我买一根不能吃不能喝的破手链?”奚闻拔高了声调。
一股气憋在胸腔,横冲直撞,他隐隐有预感:
事情在逐渐脱离轨道。
他的计划中,江复砚应该留他两个月,在过程中和自己上个床,和自己坐实了奸夫淫夫的污名,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奚闻以死还利用江复砚报复的恩情,一切就都结束了。他早已厌倦了和这群不讲道理的道士拉拉扯扯,玩猫捉老鼠的无聊把戏。
他终于下定决心去死了,可是——
江复砚今天是哪一出?!
奚闻气得浑身颤抖,把耻辱生生往肚子里咽:“你这是做什么?你不——不许喜欢我!”
“我没有喜欢你。”江复砚下意识反驳,硬是把他的手拽出来,把手链带上去,待要端详,忽然被用力扇了一巴掌,清脆一声,空气都震荡了。
奚闻脸上蹿起两团红晕,他指着江复砚,手指都在哆嗦:“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手链在细伶伶的手腕上晃,折射出迷眼的光晕。
很衬他。
“仇敌。”江复砚回答得很利索。
那种大义凛然绝无杂念的表情更加触怒了奚闻,他把手链举到他面前,企图让他认清楚状况:“你还知道我们是仇敌?!你只要留我两个月,之后杀我也好任我自生自灭也罢,你现在用这个——是想锁住我吗?”
江复砚摇了摇头:“缚魂锁都锁不住你,这只是条普通的手链。”
奚闻被他气得站都站不稳,一屁股跌回沙发上,莫大的恐慌在心底蔓延,堵得他口舌全部失灵,颤颤的两点瞳仁,竟是将要掉出泪来。
“你喜欢我?”奚闻半笑不笑的,更像要哭了。
江复砚摇头。
他当然不喜欢奚闻。他还记着呢,他们是仇敌,这种感情只是共情的衍生,科学都有依据的呐!
他们现在还是敌人。
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计划。
奚闻这几日本来精神就不好,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看了他一阵,慢吞吞地冲他勾了勾手:“我的狗。”
江复砚找了一圈,不知道白狗跑到了哪个地方,又怕奚闻等得急,一会儿又要莫名其妙发一通火,匆匆回来,干脆用自己交差。
他了解奚闻,他只是想抱个活的热的会喘气的东西。
奚闻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瞪了江复砚一眼,别开脸,低骂了一句:“傻狗。”
小狗到现在也没个正经名字,奚闻平时高兴了就囝囝宝宝地叫,不高兴了就傻狗蠢狗地叫,叫顺口了,没名字反而比有名字更亲昵。
江复砚回答他:“不知道去哪里了,你要是着急抱我也一样。”
奚闻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股凉意挪到了他的肩上,紧接着脖子上传来刺痛。
“傻狗。”奚闻轻声说。
奚闻咬完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推开他往厨房走:“给你看看我的手艺。”
上次是奚闻做好饭菜之后江复砚才回来的,这次江复砚在客厅,听着厨房兵荒马乱酷似装修的动静,心惊肉跳。
“咚!”
江复砚放下手里的书就往厨房走。
奚闻系着围裙,带子勒出那截细腰。
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冻肉,带子勒得太紧,奚闻不舒服地扯了,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不知道来帮忙?”
江复砚回过神。
厨房很小,两个大男人挤挤攘攘,江复砚不得不和他挨得很近,一低头就是能看见细细血管的耳尖。
奚闻在剁肉,整只鬼在晃,吊灯也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