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一早,当许心易和赵钧赶到慈元宫的时候,后宫所有嫔妃早已到齐。
依大宁礼制,开府建衙的皇子须在府邸守岁,待初一早朝再入宫觐见。皇太后心疼二人孤身在府,早在腊月初便下了旨意,令他们往慈元宫一同过年。
太后一手牵着许心易,一手揽着赵钧,温声道:“吉时将近,你们两个穿得这般单薄,仔细被寒风吹着。”
话音刚落,左右宫人立刻捧了备好的手炉上前。
皇后打量着许心易,语带疼惜,“多日不见,春和清减了许多,秋冬正是进补的时节,怎么反倒瘦了?”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春和每到入冬,胃口就会变差一些,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每次都能吃两大碗饭。”许心易故作俏皮地捏捏自己的脸,“已经开始长肉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来报,“大傩”马上开始。在众人的簇拥下,太后带着许心易和赵钧缓步出了慈元宫的门。
除夕大傩,是一年一度在皇宫举行的祭祀仪式。为的是去除瘟疫,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由皇上的近卫扮作将军,门神、判官、土地爷、灶王爷等。他们每个人都会戴面具,穿彩衣,从慈元宫开始驱除鬼祟,一路直到城外的蛟龙潭。
赵钧望着浩浩荡荡千余人手舞足蹈,每个人都带着形象各异的面具,心中生出几分向往,“太奶奶,钧儿也想参加,待到明年,钧儿就在这里给您老人家祈福。”
“好好好。”太后乐得合不拢嘴,“明年太奶奶便在此处,看着你跳。”
皇后口中连声夸赞赵钧孝心可嘉,心底却忍不住冒出酸水。想当年康王也曾这般请求,太后却斥他不可玩物丧志,偏心至此,实在让人气愤不已。
一旁的齐贵妃仿佛听见了皇后的心声,掩唇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许心易打心里不想来宫里过年,后宫人情虚浮,处处劳心。加之景明临行前又有嘱咐,所以她除了给太后请安之外,向来是能避则避。
可有些场合终究推脱不得。次数多了,后宫嫔妃之间的言语机锋,她也能听懂一些。许心易真心替她们累,如果让她后半生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许心易漫不经心地观赏着眼前的傩戏表演,心中却暗自盘算着是否该抽空去一趟相国寺。恍惚间,人群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
为了证实猜测,她故意与身旁的皇后娘娘交谈,并假装不经意间将目光移向另一侧。
果不其然,在人群的缝隙中,她捕捉到了一双隐藏在判官面具后的眼睛,正偷偷地向她这边窥视。
许心易骤然转头,狠狠地瞪了那个带判官面具的人一眼。那双眼睛在接触到她犀利的目光后,立刻吓得低下了头,再也不敢看过来。
傩戏的队伍在慈元宫跳了小半个时辰,准备去下一个宫,太后出来这么久有点乏了,便让其他人一并散了。皇后拉着许心易的手,邀请她去丽正宫做客,许心易不好拒绝,只好答应。
从慈元宫到丽正宫需要穿过大半个皇宫,为了迁就许心易,皇后并未乘撵,一路亲亲热热地拉着她步行,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过年期间,宫中大宴小宴不断,直到正月初四,许心易和赵钧才回到王府。
管家呈上一份礼单,许心易粗略扫过,袁纵的大名赫然纸上,转头问赵钧,“你认识鉴天司指挥使袁纵?”
赵钧思虑半响,摇摇头,“不认识。”
许心易心下奇怪,难不成他知道了?她将礼单塞到赵钧怀里,“三天之内,按照礼单同等回礼。”
赵钧刚想拒绝,还没开口,便传来许心易不容拒绝的口吻,“不许推诿。”
“知道了。”赵钧垂头丧气。
大年初四是进香的日子,在这一天,香客差不多能踏破相国寺的门槛。许心易这几日一直纠结于去还是不去。如若是往日,她想做的事,绝不会有半点犹豫,但景明是例外。
先前不去,是怕自己见到了人不顾一切毁了相国寺的清誉,现在过去,她怕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前功尽弃。
可是不去,怎么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许心易心中的两个念头快把她撕裂了。
“我只是想看看大人过得好不好,没有其他的想法,而且先前答应了普济大师去看他,一直没有履行诺言。”
也不知是说给旁人,还是说给自己。
相国寺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香火繁盛,庄严肃穆,小沙弥同安一路将许心易引导后堂,许心易几经犹豫还是开口,“大人,在寺里是否一切安好。”
同安挠头,“师叔祖,不在寺里呀。”
许心易只觉得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普济还是老样子,坐在蒲团上,老神在在,许心易劈头便问,“大人去了哪里?”
普济撇撇嘴,“张口闭口就知道问我那徒弟,你先前说每逢初一十五来看我,过去大半年,你哪个初一十五来了?”
许心易自知理亏,“大师,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我保证以后我个月都来看您。”
“我才不稀罕你来呢,年纪轻轻的,欺骗我这种老人家,你好意思吗?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许心易此刻满心都是景明的下落,往日的从容利落散了大半,语气中带了几分哽咽,“大师,大人到底去了哪里,求求您,告诉我吧。”
普济抬眼将许心易上下打量一番,人比之前瘦了不少,一双过去总是盛满笑意的桃花眼,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唉,看这样子也不比他那倒霉徒弟强多少。
“放心吧,云游去了,早晚会回来的。”
“好好的,为什么要云游?去了哪里?”
普济一脸深沉,“出家人参破大千世界,无处可去,无处不可去。”
许心易满头问号,“大师,我听不懂。”
普济抱着肩膀,从一脸深沉变成一脸嫌弃,又不得不拿出十万分的耐心,“你啊,真是一点慧根都没有。出家人云游四海,增长见闻,参悟佛法,这是很正常的,既然是云游,当然行踪不定,没有具体归期。”
许心易满眼沮丧,木木的应声,“哦,知道了。”
普济见她这般模样,终是动了些许恻隐之心,“走了快两个月了,估计再有几个月也该回来了。”
许心易强扯出一抹微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多谢大师赠送的佛珠,太后非常喜欢,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爱,此物权当谢礼,聊表心意,请大师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