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闻新死在了大年三十的夜里，守岁守到一半，突发心悸，家人们慌乱的去找大夫，等大夫到了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因为时间特殊，时家人秘不发丧，等过了初五，才把消息传了出来。

许心易把用来打磨的砂纸丢到一边，随手掸着身上的木屑，看向景明。

“他死的太是时候了。”

景明深以为然，陈启泰说过，为了稳坐八闽转运使，他每年都要打点朝堂，流水的银子正是通过时闻新进入各个官员的腰包。

他一死，陈启泰这步棋几乎等于废了。

“尸体查看了吗？”景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属下夜里去查看过，表面看不出问题，如果真有蹊跷，需要仵作进一步验尸。不过时家后来找了魏太医，他也认同先前大夫的说法，说是三十晚上喝多了酒，再加上守夜，诱发了心疾。”

景明和许心易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时闻新的死看似情理之中，在时间节点上又透着几分蓄意为之。景明虽然贵为王爷，也不能直接让仵作验尸，而时闻新又是出了名的孝子，家里老太太说一不二，是京里有名的老顽固，只要她不答应，这尸便验不了。

思索片刻后，景明神色如常，交代甲一先回去。

许心易不解，“不回去么？”

“回去也无济于事，不如在这里再过几天平清净日子。”景明老神在在，又变成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真的？”

许心易不信，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盯着景明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些蛛丝马迹。

景明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眉心，“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像你的风格，确认下，还是你吗？”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

“你认为我该想个对策？”景明抚上她的头顶。

许心易点点头，嘴巴抿成一条线。

“计划赶不上变化，”景明把许心易带到院中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下。

“没有那么多的算无遗策。”他笑容里多了一丝释然。

“更多的时候，是因地制宜，随机应变。不管时闻新的死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结果已经摆在这里，想要推翻几乎不可能，没必要再去做无用功。”

景明徒手折梅，咔嚓一声，一簇含苞待放的梅枝应声断裂，来到许心易的手中。

“棋废了，换一种下法便是。”

二人又在相国寺盘桓数日，直到许心易打的两把方丈椅还剩最后一个步骤—刷清油。

许心易将收尾的工作交给同观，和景明回到了京中，刚进府里，便听张妈说起太皇太后在除夕的宫宴上催赵钧广纳后宫的闲话。

那日宫宴，面对着众多的宗族姻亲，太皇太后有感而发，说平日宫里过于冷清，她很怀念当年后宫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的时候。

对于她的意有所指，赵钧和张英素对视片刻，心照不宣的没有接话，想让此事就此翻过。但偏偏有人不长眼，一位封号为礼的老王爷，算是赵钧的爷爷辈，站出来与太皇太后进言。

“太皇太后若是嫌宫里冷清，不如替皇上广纳后宫，如今宫里四妃空悬，偌大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太皇太后装出一副长辈不该干涉小辈家事的模样，“我已经老了，纳妃与否还是他们小两口商量，这是他俩的家事。”

“太皇太后此言差矣。”礼王义正言辞，把矛头指向张英素，“皇帝没有家事，都是国事，皇后娘娘，老臣没说错吧？”

张英素早看得分明，今日这戏是故意唱出来试探她的，若是由朝臣提出来，她还不做他想，可这是太皇太后的想法，那便不得不让她提高警惕。

她微笑赞叹道：“多谢老王爷，一心为国事烦忧，上次回娘家时，父亲也叮嘱过本宫。既然纳妃即是国事亦是家事，不如等开朝以后，交由朝堂商定，本宫自当配合。”

这话相当于踢皮球，说了等于没说，礼王还想开口，却见太皇太后微微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圣明，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之后饮宴又恢复如常，谁也没有再提后宫之事。

许心易同情赵钧和张英素，好好的年被无故添了堵。可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纳妃是早晚的事，她相信素素也懂。既然选择当了皇后，便不能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莫说一朝天子，就算是普通的人家，稍微有点小钱，娶几房小妾也再正常不过。她左右不了世道，只能管住自己，许家的家规不允许纳妾，女子不允许为妾，若赵钧还是许林，她可以约束，只是赵钧已经成为了赵钧，很多事便由不得自己。

思及此，原本打算进宫的许心易，停了下来，这种事还是得交由他们自己处理。

正月十四这一天，北旻使节团到了。

一行三十几人，走在大街上，引得众人怒目而视。百姓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些眼角上翘，眼珠浅色的北旻人曾经做过的恶事。若不是有官兵拦着，早有人把烂菜叶，臭鸡蛋打到他们的脸上。

使节团也深知大宁百姓对他们的恨，自打来了以后，一直躲在鸿胪寺里，夹着尾巴做人。

到了开朝的日子，那木尔手捧国书入内，他是这次北旻使团的最高长官，在北旻王庭有一定地位，同时也是大王子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