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二人在此，景明心如死灰，忽略了离别，现下心中惆怅，颇为不舍，干巴巴说了一句。

“你总归是要回来的。”

“嗯，我知道，我父亲那里，还请你多关照。”张希学故作玩笑道，“让政敌照顾他，不知这话被我爹听到会作何感想。”

景明哑然失笑，对于他和张崇礼的分歧，无须解释太多，倒是另一个人，景明不想张希学留下遗憾，提醒道：“你就这样走了，不和杨离说一声？”

“我从未和她挑明，不打扰才是最好。”

张希学拉紧缰绳，翻身上马，伴着朝阳，一路向南。

早朝上，一道难题摆到了群臣面前，国库没钱，拿不出和谈的银子，许心易身为勾院正使，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国库里还有一笔未动的银子，这是前几日梁京亲自押送回来的，原本要填荣养银的窟窿。当初建码头，景明挪用了养荣银，为此还被人弹劾，闭门思过数日。外事司一直记挂着此事，税银加上建州当地商户的捐赠，堪堪凑了500万两。

张崇礼怎么也没想到，当初打向景明的回旋镖，几个月的功夫，回到了自己身上。当初有多信誓旦旦地为老大人说话，现在的脸就有多疼，而且，赖在京中不走的那些老大人，还是自己招来的。

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张崇礼骑虎难下，明知这是许心易故意为之，却找不到理由反驳。许心易并没有上朝，办法直接提交给了赵钧。她自己声称，勾院只是一个算账的官署，不事生产，不参与朝廷决策，把姿态放得如此低，反倒落了一个好名声，也让有心挑刺的人找不到把柄。

下朝不过半日，太皇太后派了剪云到崇文殿表态，睿王和康王都是她的儿子，想要救儿子回来，身为嫡母，必须要尽一份力，她将这些年积攒的20万两黄金尽数捐了出来。在她的带动之下，齐贵妃等宫中老人，也都一一捐款。

如此一来，就连林衡这样反对和谈的强硬派也不好再说什么，谁能去苛责想救儿子的母亲呢？

朝臣没有反对意见，那些顽固的老大人们跳脚了，在京中呆了数月，煮熟的鸭子眼看着要飞，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一行十几人，堵在了左相府的门前，当初有多信任他，现在就有多恨他。一连数日，张崇礼都躲在中书省，不敢回家。

堵不着张崇礼，这些老大人们把目光放到了进京赶考的举子身上，他们不说是为了荣养银，而是声称为了大宁的将来，不能做花钱买和平的懦夫。不过数日，已经有不少举子联名上书，反对和谈决议。

孙御史见状，也联络了一些举子，把来龙去脉讲给大家听，直言这些老大人倚老卖老，为了一己私利，置国家大义不顾，还专门写了一篇檄文。

双方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吵得不可开交，赵钧和景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更加确信有人在推波助澜，不过这样也好，索性坐山观虎斗，静观其变。

争论了几日，老大人们见朝廷仍然没有收回成命的迹象，又想办法拉了更多的人，一些名士大儒也加入了进来，甚至惊动了文坛泰斗季晗季太傅。

季太傅年逾8旬，曾任两朝帝师，先帝赵溯是他的得意门生，不过也另有传言，说他最钟爱的弟子是平民出身，当年为情所困，不知所踪，老太傅为此病了一场，从此深居简出，再不收徒。

季晗加入到这场论战中，是因为孔锐达。

孔锐达自从上次差点在朝堂血溅当场，便名声大噪，成为这群老大人的精神领袖。他是个执拗的人，但并不卑劣。在京城呆的数月，孔锐达经常走街串巷，与老百姓话家常，从小商小贩那里买东西。

汴京城曾经受过的苦难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一点一点摊开在他面前。

贤王担得起一个贤字，孔锐达有感而发。

孙御史的檄文，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彻底惹怒了这位孔老大人，他来京城从不是为了自己。

孔锐达年轻的时候曾入职过翰林院，不是脑中空空的庸碌之辈，他博闻强识，骂起人来引经据典，饶是身经百战的孙御史，也招架不住。

孔锐达写了篇文章，以三皇五帝开头，先帝文昭为结尾，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贤王挪用了荣养银，是为了大宁的海运，算不得已而为之。而朝廷再次挪用，不惜花重金救回两位毫无寸功的王爷，不仅愚蠢，而且骨头软。他还专门提到了太皇太后，身为国母，天下子民皆是她的儿子，实不该不该拘泥于血缘，普天之下，无父无母的孤儿众多，太皇太后若愿意可以尽数接到宫里去。

据说太皇太后听到这篇文章后，气的当场晕了过去，之后三天没吃下去饭。

而季老太傅读到之后，洋洋洒洒写了八个大字，清风自高，风骨永存。

他的态度不言而喻。

景明托着楚云誊写的这篇奇文，叹道，“你们都错怪他老人家了，当初骂我的时候大概也只用了一分力。”

楚云挠头，“属下今日算明白了，什么叫以笔为刀。”

景明注视着孔锐达的名字，心中有了别样的想法，这位孔大人，有德，有才，不怕得罪人，是吏治考核的绝佳人选，唯一差的是官职低了些，做主考官不行，副考官绰绰有余。

因为有了季晗的强势加入，和谈派的声音小了下去，就连张崇礼也不敢贸然提起，救出两位王爷只是想分化景明的权利，犯不上让自己贴上愚蠢且骨头软的标签。

和谈再一次成为了一潭死水，正当朝廷不知道怎么打发北旻使团这尊大佛时，他们却自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