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霏霏。
章石让小童收起外面晾晒的衣物,慢吞吞走回房内坐着。
年岁渐长,花白了她的长发,揉皱了她的肌肤,更磨平了她的记忆。
恍惚间,记忆飘回从前,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的章石穷困潦倒、饥饿难耐,蒙着面纱的少年弯腰俯身,比温暖掌心先来的是他的咳嗽声。
“父母在何处?”少年问。
“无父无母。”章石答。
一问一答,定了归宿。
章石得他相救,有了银钱、拜了师傅,学了门手艺,身为女子走到这一步勉强称得上自由,浑身轻松,便只想着报答情谊。
她身份卑微,从前总无缘得见恩人真容,只听说李氏夫妇有个英明神武的将军子嗣,心想难不成那少年看着孱弱,实际如今已经武功超凡了吗?
于是她也想要再见一面,果真再遇恩人,他这次健步如飞,身后两把长剑,抽出时潇洒非常,一剑落在虚空,一剑落在了她心上。
这次仓促,再见面就是他姐姐的成亲宴,恩人狂奔出门被她撞见,章石彼时刚做完活计,身上脏得很,却还是抓住机会含住对方,道:“公子,你要去哪儿?”
后者愣了一下,问她可有马匹或马车。
章石只答不可随意骑行,自然没有,但公子你不是武功超群吗?人人都说李氏夫妇有个将军儿子呢。
这话一出,恩人更是无言,苍白的面色更显苍白。
他甩开章石的手,继续超前狂奔,跑几步就要咳得痛彻心扉,仿佛要把心肺脾全咳出来才甘心,让章石都想问一句——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不像个将军的样子?
若她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定然不会说这些。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这几次见面后,她依照记忆中恩人的面貌作画雕刻,无论怎么努力,最后刻画出得模样总有些阴柔娇小,不像个男子,反而更似女娇娥。
章石起初以为是自己推算错误,直到她看到满身鲜血从陆府跑出来的李氏女。
是了,那是自己心中的将军。
滴答滴答,小雨淅淅沥沥,浇灭脑海中浮现的大火,也扑灭了夹在在火势中彻骨的嘶吼尖叫。
章石看着印象中的双剑被扔向总是无人问津的深涧,她伫立良久,最后将早就雕刻好的雕像和石碑放在此处。
到底谁才是李安?是那个身强体健的女子,还是走几步都要歇一歇的男子呢?
当初救她的到底是谁呢?是那个病秧子,还是这位女将军呢?
一切都了无答案,只有守着这李宅,守着曾经恩人住处,才勉强赚来些安心,等着有缘人解开她的困惑。
小童哒哒哒地跑了进来,告诉她外面忽然天晴了,不必再收起旧衣。
章石透过窗户朝外望去,只见雨水淋透的天空一碧如洗,树叶都透着嫩意。
“您是不知道,今早我出去的时候,可是听说了一件奇事!”
“什么?”
“仙门来的弟子解决的李宅的事情,那宅子从今开始就消失不见啦!我们镇子再也不用怕阴宅厉鬼了!”
他语气揉着雀跃,声调轻轻上扬,忍不住高兴地碎碎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