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哭的。
段无相想到自己流出的那几滴泪就想把钟越州的记忆抠出来泯灭。
两人之间的氛围也有些微妙,段无相没让对方继续跟着,来了魔域,打算静静心。
闲暇日子没过多久,钟越州时不时就送来点新奇玩意儿,仿佛人间毛头小子追心上人,总希冀有个能吸引意中人注意,段无相也闲得无聊,偶尔摆弄摆弄,空旷的时间中因为这些小东西的介入多了钟越州的气息。
直至一位不速之客来临。
柳歆眼睛还是看不见,纱布蒙着,身上衣袍不复从前的整洁,多了丝潦草狼狈,但身上如风如竹的气质无法更改。
从前她便性子耿直,对就对、错就是错,认定的事情从不会因为困难而改变退缩,可成就她的是这性格,摧毁她的也是这性格。
这些年她远离仙门,四处游历,那股莽撞劲儿压下去不少,沉稳许多。
这次来到魔域,只为问段无相一句话:“当初为何要杀了许时?”
仙魔大战时,他骤然发难杀了许时,柳歆至今无法理解。
“邱念当初离开宗门,又无辜枉死,你可还记得他对晦妄说了什么?”段无相为她斟一杯热茶,“他说,‘你既然是为了夺舍才收我为徒,又何必惺惺作态’?”
“这怎么了?”
“你不好奇是谁告诉他的?”
是了,邱念下山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彼时他还在青龙大陆,能说出这件事的人只有晦妄长老,但后者怎么可能坦白?
“你的意思是,”柳歆喉间滞涩,“是许时说的?但他为什么……?”
前任魔尊藏建明座下有左右两大护法,任命冯宇恩为其一,另一个他当时笑着带过,如今想来,不是不值一提,而是隐藏得太好、暂时不能说,至于藏在何处——除了仙门还能是哪里?
当事人已死,无人能证明段无相话语的真实性,但还能有什么解释?
柳歆沉默许久,想起邱念痛苦的神情和晦妄长老枯瘦的身影,缓缓解下眼上纱布。
她天生眼盲,自从跟了师尊学了毒医,总觉得自己还能有付明德可能,届时天下腌臜事尽入眼底,定能比现在更能看清世事艰辛,斩妖除魔、惩奸除恶,不在话下。
现在看来,无论眼睛好不好,她都已心盲良久。
在仙门待久了,听那些弟子“师姐”“师姐”的叫,柳歆以为自己成熟了,下山才发现不是;历经弟子大比,看着段无相转入魔域,她以为自己见过大风大浪、成熟了,邱念逃离她才知道不是;苦心修炼,消化了故友离去的消息,她以为自己成熟了,得知邱念身死的消息,她才知道不是;闯入魔域,历经仙魔大战,她以为自己终于、终于成熟了,却没想误会深刻,终究还是太稚嫩。
“多谢告知,我走了。”
说罢,她抬步就走,桌子上的茶一口也没喝,现在还是温热的。
走至魔域边缘,柳歆抬手抚摸眼皮,随后忽然用力戳入,鲜血迸出的瞬间眼球被她抠挖出来,徒留一片空瘪眼皮。
“你做什么!”本就不放心跟在身后的段无相见此迅速擒住她手腕,制止其继续祸害另一只眼睛,“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听本尊说几句话、再进奉一对眼珠子?”
“是我眼盲心盲、识人不清,”柳歆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泪水混着血液扑簌簌地往下流,“抱歉,从前误会你。”
“抱歉,从前没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