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萧旭并未在东宫停留太久便离开了。因为太后已禀明皇上,说护城一带灾情需得换人前去赈灾,而这个人选,便是萧旭。
皇上听闻太后的提议后,心中着实惊讶。这些年来,萧旭从未踏入过朝堂半步,更不曾沾染过半分政事。
太后忽然提出此议,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不明的意味。而太后给出的理由,竟是近日天有异动,天灾不可测,为免太子涉险,须得换人前去;加之萧旭在赈灾一事上颇有经验,便由他代行。
皇上虽觉得这说法未免荒唐,可太后既已开了口,他也不好再驳,思忖之下便也答应了。他亦想借此机会,看看萧旭究竟有几分能耐。
于是,前去护城赈灾的人选便换成了萧旭,萧承煜则留在了京城。
萧承煜送走萧旭之后,折返回房。彼时沈倾音正坐在桌前出神,见他进来,蓦地从椅子上站起,神情间依旧是那股紧绷着的拘谨。
他走上前去,温声道:“你哥哥的事已经解决了,怎么还这样紧张?”说着,便顺势牵了她的手,拉着她在桌前重新坐下。
沈倾音落座后,抬眸望向他,望着这个在她心里装了那么些年的人,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我想让我哥哥辞官,然后我们一起回抚州。”
“辞官?”萧承煜一怔。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这京城实在凶险,这一回我当真是明白了。有时候你尽心尽力保卫国家,做一个忠臣,拼死拼活上战场,把一辈子都搭进去,到头来却还是能被人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连那最有话语权、最有权势的人,都不肯为此伸冤。我觉得……实在可笑,也可悲。”
“保家卫国,为国为民,到头来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到镇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今我哥哥这样的处境,也没什么用处了,说不定还会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或是下一轮集权时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她说到此处,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所以我想,这官不做也罢。回头我去与哥哥商量,若是真能辞了官,我们就一起带着沈梨回抚州。”
萧承煜一直觉得沈倾音是个坚强的姑娘。经过沈梨这件事,他更看出她行事是非分明,性子执拗又坚韧。
可便是这样一个姑娘,在这权势面前,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他心里蓦地酸涩起来,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揉搓着她软乎乎的手背,却不知该如何接她这番话。
他与她的兄长早已说定,日后沈沐临会竭尽全力助他坐稳太子之位,乃至登上皇位。
他身边太需要像沈沐临这样有能耐的将才了。
而沈沐临经此一劫,也看清了自己的方向,不愿再浑浑噩噩地退避下去。
在他救出沈沐临之后,两人便已心照不宣地定下了日后同盟的打算。
他自然清楚,将沈沐临拉入自己阵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与危险。他也明白,眼下沈沐临无论是对父皇还是对旁人,都已无太大用处,再加上沈梨的事,皇帝想息事宁人,若这一家子就此离开京城,或许真是一件好事。
回抚州去,过她想要的那种安稳平静的日子,未尝不好。
只是,若她就这么走了,他们还有将来吗?她可愿意等他?等他娶她?
他沉默着,只是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倾音也垂着头。半晌,才又低声道:“其实从你被带到京城来,我们的人生轨迹便不一样了。我们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这一回我和哥哥来到京城,能再遇见你,或许也是老天给的一场印证,让我们看清楚,路是不同的,人生也是不同的。若非要强行走在一起,是何等艰难。”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我说这些,我想你应该明白。”
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抬眸看着她,问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回道:“我最在意的,是你的太子身份。你不是旁人,你是太子。太子是什么?那是将来的君王,是统一天下、造福黎民百姓的君王,身上的责任和担子,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沈倾音心里清楚得很,一个权势极盛的帝王家的孩子,想要拥有一段纯挚的感情,是何其艰难。
她看过历朝历代那些君王,他们的妻子,最终都是什么样的下场。
便是如今这位皇后,曾跟着皇帝南征北战,浴血厮杀,甚至搭上了娘家和亲兄长的全族性命,辅佐他登上帝位,到头来连自己儿子都得不到太子之位,还要被皇帝处心积虑地提防,甚至……想要除掉。
何其讽刺。
她并非不信萧承煜,可她更清楚,这是一条多么凶险的路。
一来,她没有强大的家族和势力能帮扶他。二来,她这样的身份处境,只会成为他的麻烦,成为他极大的软肋。
他要分心,要时时拿出精神来护她周全,要处心积虑地替她解决身边的麻烦。这样的感情,不公平。于他而言,也太累了。一日两日,或许还能撑得住,可时日久了呢?拖垮了他不说,甚至还可能牵动整个朝局。
她没有这个勇气去赌。
萧承煜从小便了解沈倾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也知道她事事都先替别人着想,自己受了委屈也只憋在心里,从不言语。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是怕给他添麻烦,怕连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