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垂着头,声音不大,压抑着情绪:“关于我们家与苏家、严家的事,你就先别管了。这件事让我自己去处置。我也想明白了,鸡蛋碰石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会适度地去维护沈梨受的委屈,也会想办法同苏廷昭退婚。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件事,你信我,让我自己去解决。”
她清楚,这些本就是她自己的事,尤其是她与苏廷昭的婚事。不管她与萧承煜之间是什么情分,日后又会走到哪一步,她都希望,是由她亲手把这桩婚事料理干净。
萧承煜看着她,一直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听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知道她心里难受极了。
他微微俯身,轻轻托起她的脸颊,望着她那双又开始泛红的眼睛,点了点头,温声道:“好,这两件事都交给你,我不再管了。我也信你有这个本事,能处置好。”
他又道:“至于你哥哥辞官回抚州的事,你回去好好与他商议。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身心都遭了极大的折腾。待会儿我带你到街上去走走,散散心,再送你回府。”
“从前我总怕被人发觉你我之间的关系,反倒连累了你,如今……怕是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我也想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你开开心心地逛一逛,去玩一玩。后面的事你慢慢处置,不管结果如何,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萧承煜自有他执拗的性子,可看着眼前这姑娘被逼到这个份上,连说话都垂着脑袋、声音都不敢大些,他便知道,是他自己还不够强,还没有那个本事把她稳稳当当地留在身边护着。
所以他想让她喘口气,让她先去做些喜欢做的事。
他的手托着她的下巴,她就这样望着他,离得那样近。望着望着,眼圈又红了,随即却不禁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虽带着几分苦涩,却是这段时日以来她最放松的一瞬。
萧承煜见她笑了,自己心头也跟着一松。他召来宫女,端上饭菜,都是他让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有滋补的汤羹,也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沈倾音看着满桌子的菜,对他道:“我已经吃过了。”
萧承煜替她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说:“这都是御膳房拿手的菜,出了宫可就吃不到了。这几样都是滋补的,也是我素日爱吃的,快尝尝。”
这么多天来,沈倾音精神一直紧绷着,也没好好用过一顿饭。此刻放松下来,倒真觉得有些饿了,闻着饭菜的香气,也有了胃口。
她接过他递来的碗,冲他笑了笑:“那我确实该多吃些,难得见着样式这么精巧的。”
萧承煜又替她夹了些合口的菜,坐在一旁看着她一点一点吃下去,看着她神情渐渐舒缓开来,气色也一点点好转,自己的心绪也跟着松泛了许多。
用罢饭,他便带着她出了宫。
京城的大街正是最繁华的一条街,热闹非凡,沿街各式各样的吃食、玩意儿琳琅满目,叫人看花了眼。
这是长大以后,沈倾音头一次和萧承煜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起初她还是有些拘谨,总怕因身份惹来麻烦,可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下,她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瞧见新奇好玩的东西,她会开心地跑上前去,买上两串糖人、几串糖葫芦,像小时候那样拿在手里吃;还会挑上两副面具,给他一副,自己戴一副,仰着脸冲他笑。仿佛曾经那个在小镇上明朗洒脱的姑娘又回来了,笑起来比骄阳还要晃眼,叫人移不开目光。
他们在街头的小摊上吃了些点心,又去湖边划船。那是城中最大的一片湖,景致极美,每到傍晚,落日熔金,整片湖面都被染成橙红颜色,波光粼粼,璀璨夺目。
两人摇了一条小船,荡在湖面上。萧承煜坐在沈倾音对面划着桨,望着眼前这个积压许久才终于开怀起来的姑娘,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人的快乐原是最金贵的东西,而想要守住这份快乐,又是何等艰难。
他头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爱一个人,护住她的这份快乐,是多么要紧。
沈倾音坐在船头,双手托腮,望着那轮欲沉的落日,眼里也映出点点星光。
湖风拂过来,撩动她脸侧的发丝,那红扑扑的小脸儿,瞧着甚是动人。
她转过头来看向他,望着这个同样被落日余晖笼着的英俊人儿,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是她到京城后,他们重逢以来,她笑得最真心实意、最畅快的一回。
萧承煜望着她,也会心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他们也在小镇的湖上划船,躺在船里看漫天星河,他讲着从书上看来的故事,她听得认真,听着听着便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时隔五年,那些光景清晰得仿佛昨日。
划完船上岸,萧承煜又带着沈倾音去了一处宅子。
那宅子坐落在东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不算大,却收拾得十分气派。
她心里存着几分疑惑,跟着他进去。
进了院子,又随他推开一扇房门,抬眼间,忽地望见一个背影。
那背影太过熟悉,不禁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