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岁安果然安静下来，只是站在一旁。

常年得到想要的结果，可胸口位置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沉重，夹杂着些许梅子般的酸意，像是六月的雨季一般，轻易将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深入骨髓。

她却说不出为什么。

常年张张嘴，最终还是选择将脑袋别开，看向一旁又开始龇牙咧嘴瞪眼的傅景。

她清楚地看见他方才暴打曲翱动作，那模样，可比薛诗雅和郦梨更容易引发身体的战栗，是那种从她出生开始，就死死刻在基因中的恐惧。

*

常年比绝大部分孩子早熟，小小年期就看到父亲的无卡就要，鼓起勇气劝阻母亲离婚。

然而她母亲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善良’的人。

她可以轻而易举看见，父亲那旁人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优点’。

例如。

某一次父亲打断她超过三根骨头，她疼得两眼一黑躺在地上，根本没法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常月走路都难，常年也不过上小学年纪，哪里能扶起一个成年人？

常立业搀扶她。

常立业给她叫了救护车。

常立业在医院给他缴费。

她就说，

“年年，你爸爸还是知道自己做错的，他都愿意陪我来医院，我觉得他会改的。”

这次他只是没有控制住。

他会改的。

下次会不一样的。

一次又一次，过程上或许有细微的差距，可本质一模一样的恶行，最后都被母亲那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轻易原谅。

任凭常年如何告诉她，

“妈妈，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更改的。”

母亲沉默很久，最后会拿出一个非常无敌的武器，

“年年你还小，你不懂，你父亲只是压力有些大，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我很好的。”

母亲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会因为怀念过去的美好，又想到眼前可怖现实而变得有些通红，但这并不影响她为自己构造的梦境。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路上遇到一个男的和我搭讪，我什么都没说，你爸爸就知道我一定会苦恼，所以直接把人给赶走了.........”

她捧着脸，露出少女般羞红表情：“后来那人不过是出现在我附近，他直接动手把人打了一顿呢！他还和我说‘如果我敢背叛他，他绝对不会原谅我的’。”

她说到那儿，半垂下眼眸又叹了口气：“虽然后来知道这事是个误会，但年年，爱一个人的时候，人就是会变得冲动，他从前那么爱我，现在肯定也是。”

那才不是爱。

那是控制欲！

常年想要反驳，可母亲打定主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不愿意听从常年认为正确的道理，一溜烟钻进厨房，压根不给她开口机会，

“哎呀年年别说糟心事了，你这两天照顾妈妈也辛苦了，今天妈妈给你做最爱吃的菜吧，也做两个你爸爱吃的，他会高兴的。”

她因为疼痛眉头紧皱，却依旧艰难抬起打着石膏的手，沉浸在她那不切实际的，明天一定会是新的一天的梦想中。

她似乎忘了，当斯嘉丽说出‘Tomorrow is another day’的时候，她一定会做什么去改变现状，而她不是。

她只是期待着别人会变。

常年觉得人的表象未必不会变。

可是，本性真的会变吗？

常年依旧认定不会，父亲也是如此。

母亲幻想中从前不是这样的父亲，对他很好的父亲，或许真的存在过，可那就是一种针对母亲的，漏洞百出的虚假表象。

一个不分青红皂白打人的家伙，就只是个罔顾事实发泄情绪的烂人。

至于‘如果敢背叛，他绝对不会原谅’。

常年也半点不觉得那是什么情话，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父亲压根没有变。

是的，母亲眼中父亲‘不爱’才产生的改变，在她眼里其实完全不是如此。

母亲现在所逃避的一切，不过是不敢承认‘他从没爱过’所做出的逃避。

所以，即便今晚父亲没有输钱，看见桌上两个自己爱吃的菜，笑吟吟装出‘好爸爸’‘好丈夫’模样的时候，常年没有半点感动。

反而是在恐惧，这层虚伪的面具什么时候会又一次被丢掉。

一天。

还是一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