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抗拒本能,战胜情绪成为身体的主人,那不如在某些时候,就抛弃那些可能根本是错误的,只是她自以为正确的‘理智’。
她下定决心,重新组织语言按下发送键。
常年:长平姐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面的回复很快。
盛长平: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常年:好。
*
孙秀兰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个喜欢与人谈心里话的人。
但与何兰彻头彻尾谈过后,她意识到自己并非不喜欢,而是从前的自己压根找不到人诉说。
所以渐渐地,她便养成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的习惯。
反正也没人爱听。
何兰引导几句,她便打开话匣子,后面边说边哭情绪完全失控,将这些年所有的不满与不甘都彻彻底底发泄出来。
她反倒真想明白一些事。
何兰说,虽然绝大部分母亲都过于自以为是,认定自己了解从肚子里生出来,又亲自养大的孩子,可实际上至少有九成母亲,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孩子的内心世界,更妄论‘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她,
“秀兰,你觉得你懂常年,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孙秀兰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懂,可方才的事情过后,她怎么都没法坦然说出‘我当然知道’。
她知道吗?
事实是她不知道。
从来也没想过要了解。
何兰没有特意等她开口回答,因为她已经知晓答案,她没有指责,轻轻一笑,然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拍两下,
“很多家长终其一生也没反省过自己,你现在能意识到这点,其实不算晚。”
孙秀兰有些哽咽:“可是年年和月月的一辈子已经被我——”
何兰打断她的话,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秀兰,人的一辈子很长,只要你能认识到错误便去更改,再大的错也毁不了一个人的一生。”
“真的吗?”她问。
她答:“秀兰,年年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多事情她心里门清..........我认为你这些顾虑,她未必真会在意,但无论在意与否,这事与你们母女三人的未来都息息相关,我认为你该好好和她们谈谈。”
孙秀兰回到家的时间已经接近日出。
常月被带回盛家,常年比她早回来几小时。
她站在黑漆漆客厅中,看着女儿卧室门缝中透的灯光,知晓她还没有入睡。
她在她的门外站着,在晚与不晚中间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将垂下数次的手臂抬起。
她握着拳头轻敲两下:“年年,妈妈可以进来吗?”
回答她的,是门锁向里拧开的声音。
“妈妈。”
常年穿着睡衣站得笔直,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
她长着一张与她年轻时非常相似的漂亮脸蛋,被修饰得更好看的部分,遗传自她父亲年轻时候那张唯一拿得出手的脸。
她原以为她的性子像她,大部分时候懦弱能忍,所以在面对傅景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之时,她总能忍让。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因为她不够了解亲生女儿,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判断。
她并非懦弱,而是一种独特的坚韧,拥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所厌恶的父亲的暴躁与冲动,也被她吸取部分,成为绝境中不可或缺的爆发力,像是今日一般。
她不再是戴着兔子面具,需要躲在妈妈怀里的孩子,而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雌鹰。
孙秀兰还没开口,眼泪已经滑了下来。
她抬手轻抚女儿脸颊,气息并不平稳:“对不起,妈妈以为只要一次次给你父亲钱,他总会满足的,你何姨说得对,人心不足蛇吞象。”
常年没有问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非要在此时评判她的错处。
她抬眼道:“妈妈,已经尝到甜头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啊,接下来。”孙秀兰突然被这么问,竟有一瞬的愣神。
她上一秒还在反思自己与女儿的关系,下一秒就被问以后。
常年表情有些无奈:“我以为你是想和我谈这个呢。”
孙秀兰挠挠头,尴尬道:“年年,妈妈没想这么多,只是想和你还有月月道个歉,不该瞒着你们给父亲一直打钱。”
常年嗯了一声,握住母亲干燥的手,垂眸道:“过去的事情没有过度追责的必要,妈妈,我相信月月也不会怪你的,我只希望以后,我们三个可以过得好好的,好吗?”
“当然!”孙秀兰想也没想便点头。
常年抬眼看着非常好读懂的母亲。
她算不上坏人,但要说好,又办了许多坏事。
她只是个短视的普通人。
此刻,她面上摆明写着‘只要我们互相信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之时,常年突然扬起一个新的笑容:“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