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肖盈与千煞并肩出现在高阶之上时,殿内嗡鸣的低语瞬间冻结。
千煞依旧一身松散玄袍,墨发披拂,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地斜倚在王座上,却无人敢轻视,他们都知道后果。
肖盈一袭素色长衣,样式简洁近乎朴素,唯有袖口与衣襟以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纹,在妖界幽暗华美的殿宇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夺目。
她没有落座,只是静静立于王座右侧稍前一步,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济济群臣。
一股无形的威压,混合着千煞惯有的、令人心悸的邪性掌控力,以及肖盈身上那种清冽如冰泉又暗含坚韧的陌生气场,沉甸甸地笼罩了整个大殿。
群臣垂首,心中却惊疑不定。
王上身边那位,不是后宫新宠,那身气度不像;更非臣属,位置太过暧昧。
莫非……王上又得了什么新奇“玩物”,要拿他们这些“倒霉蛋”取乐,看他们在这女子面前失态?
不过,这位却更有一个王的样子,俯视众生,将人一一扫过,眼底也有悲悯,不像千煞,满眼戏谑,不把任何人放眼里。
她识得妖文,口语流利,虽然用语比较书本化,却毫无生疏之感。
“人都齐了?”
千煞懒洋洋地开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那便开始吧。近日积弊,想必诸位心中也有数。”
他忽然侧头,对肖盈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听清:“神女,昨日听你剖析政务,甚为精辟。不若今日,你也替我……听听?”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更诡。不少目光偷偷瞟向文臣首位——宰相枫势。
枫势面庞清癯,三缕长须,身着绣有繁复枫叶纹的深紫官袍,此刻眼帘微垂,看似不动声色,但微微绷紧的嘴角泄露了一丝阴霾。
他当然知晓肖盈的到来,更清楚她是谁一手栽培出来的“好徒弟”。
枫雪……那个名字,即便已不在妖界,其影响与做派,依旧如芒在背。
果然,在一项关于南域贡赋延误的禀报后,千煞未置可否,反而看向肖盈:“延误三月,损失不小,神女以为,该当如何?”
肖盈目光扫过负责此事的司赋主事,那人额角已见汗。
她开口,声音清越,不带情绪,却字字清晰:“延误原因,奏报含糊其辞。无非三者:天灾、人祸、或上下勾结,中饱私囊。请王上即刻派执法殿精干前往,一查运输路线有无阻滞,二核地方仓库实际存量与账目,三锁拿相关经办官吏,分开讯问。不出五日,必有分晓。若系天灾,酌情减免,疏通道路;若系人祸......”
肖盈眼中掠过一丝与她那身正气并不完全相符的冰冷锐光,“无论涉及何人,按妖律,该追赃的追赃,该废去修为的废去修为,该填矿洞的,便去填矿洞。”
“填矿洞”三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那是妖界处置重犯的一种酷刑。
众人悚然,这女子语气平静,出手建议却如此狠辣果决,这做派……
“哈哈,好!”千煞抚掌轻笑,眼中兴味盎然,“就依神女所言。执法殿听见了?速办。”
他身体前倾,几乎凑到肖盈耳边,用亲昵却足以让前排听清的语调低语:“这般雷厉风行,颇有你师父当年风范。不过,比他少些迂腐,甚合我意。”
枫势终于抬起了眼,看向肖盈,目光复杂,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王上,朝堂议政,关乎社稷根本。神女虽得王上青眼,然终究是客,贸然干政,恐非礼制,亦难服众。且神女年轻,妖界政务错综复杂,非一时可窥全貌,若因片面之词而严刑峻法,恐伤及无辜,有损王上之名。”
一番话,看似维护礼制、关心后辈、体恤下情,实则句句指向肖盈“外人干政”、“年少无知”、“手段酷烈”。
肖盈转眸,正对上枫势的目光。
她没有因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而动怒,反而微微颔首,仿佛在认真思考,随即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拔高,清晰地回荡在大殿每个角落:
“枫相所言,句句在理。礼制不可废,众议不可轻,仁德不可伤。”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殿中诸臣,最终落回枫势身上:“然,正因政务关乎社稷根本,更容不得尸位素餐、因循苟且!我入宫虽短,所见所闻却触目惊心——宫门守卫轮值懈怠,竟有酣睡者;内库物资支取,账目混乱,批条竟可由小吏随意仿冒;通往王宫的各处传送阵,维护记录残缺不全,若遇突发,如何应变?”
她每说一句,殿中便有相关负责的官员脸色白上一分。
“此等疏漏,非一日之寒。而宫中诸多事务,十之六七,皆与‘枫’字相连。”肖盈步步紧逼,言辞锐利如刀,“枫相总揽内廷外朝诸多事宜,不知是对手下过于‘宽仁’,以致耳目闭塞;还是……有意纵容,好行方便?”
“你!”枫势脸色一沉,紫袍无风自动。
“此外,”肖盈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语气中的冷意更甚,“我亦听闻,坊间有传,言王上纵情享乐,耗费无度。此等流言,能甚嚣尘上,扰乱民心,不知源头何在?而据我所见,王上内库近来最大一笔开销,乃是拨付北境修筑防洪工事。”
“相反,”她目光锐利如箭,射向枫势身后几位掌管工程、采买的官员,“工部上月奏请的‘修缮枫相别苑引灵渠’款项,数额之巨,堪比边境一座小城的半年赋税;采办司为枫氏宗祠祭祀所购的‘九幽凝魂香’,单价更是离谱。不知这‘手脚不干净’、‘开销极大’的帽子,究竟该扣在谁的头上?”
骤然,殿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肖盈这番话,不仅是反驳,更是直戳要害的宣战。
她不仅指出枫氏一族把持朝政带来的效率低下和腐败风险,更将“诋毁王上”与“自家奢靡”两柄利剑,悬在了枫势头顶。
一身正气,言辞锋利,下手精准,毫不留情——这岂止是枫雪的作风,简直是枫雪那“一身正气,手段暴戾”的做派,更添了几分置身事外的冷酷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决绝。
枫势脸色青白交加,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他身后一众枫氏门生故吏,亦是又惊又怒。
千煞却在此刻低低地笑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伸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指轻轻勾了勾肖盈垂在身侧的一缕头发,语调亲昵得近乎狎昵:
“说得好。”他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枫势,以及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笑容依旧,“枫相,神女所指诸事,你可有解释?若无,那便按神女方才说的,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妖界,不需要蛀虫,更不需要……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忠臣’。”
他声音轻飘飘,分量却重若千钧:“诸位,可听清了?”
协理内廷监察!
这等于给了肖盈一把尚方宝剑,虽未直接授予相位,却拥有了直达天听、纠察百官的权力,尤其是……监察内廷,那正是枫势经营最深之地。
群臣退出时,步履沉重,心中惊涛骇浪。
他们意识到,王上身边这位突如其来的神女,绝非玩物。
她是一把刀,一把锋利无比、被千煞握在手中,用来砍向盘根错节旧势力的刀。而她本身,也带着令人心惊的意志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