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听着,那只落在他腿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静,静得有些不对劲。
谷哲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肖盈?”
肖盈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她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外衫,披在身上。系带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谷哲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肖盈转过身。
她的脸上不再是方才的平静,那情绪从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整张脸,漫过她抿紧的唇,漫过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回盈春殿。”她开口,声音像绷紧的弦,“你不用跟着。”
谷哲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书院我不去。”她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也不用过来给我补课。”
谷哲看着她,目光沉下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肖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是淬了冰,“你什么时候跟我好好说过?”
谷哲的眉头皱紧。
肖盈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像开了闸的水,再也收不住。
“你把我关在天牢里,让护卫通知我——你不回来,我就不能出去。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过一声吗?”
“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我好?”肖盈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高,“你总是为了我好!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把我关起来是为我好,不告诉我是为我好,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也是为我好!”
她往前逼了一步。
“谷哲,我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你安排好的什么物件!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意,可你给过我机会说吗?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不知道我醒来发现你不在,有多担心你吗?”
谷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肖盈没给他机会。
“你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却还在强撑着,“你总是在等。等我开口,等我问你,等我来找你。你以为那是尊重?那是给我空间?”
她深吸一口气。“那是你在掌控一切!”
屋子里静了一瞬。
肖盈盯着他。
“我不想再这样了。”她说,声音低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想跟时雨一样——看着是被疼爱,被保护,被捧在手心里。可最后呢?被关起来,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被养成一个废物。”
“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谷哲看着她,目光幽深。
肖盈手搭在门环上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帮我转告国主。”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把你那个丈夫的身份取消掉,你不再需要这份职责,放下吧。”
门被拉开,夜风涌进来。肖盈迈步跨出门槛,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身后,没有任何声音追上来,很好。
肖盈推开盈春殿的门。
灯火通明,香炉里燃着她惯用的沉水香,案上的文书摞得整整齐齐,连笔架上的毛笔都按长短排好了序。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一切都井井有条。
牵牵从里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神女回来啦!要用夜宵吗?”
念念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文书:“这几日的结缘记录都理好了,神女要不要过目?”
肖盈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看着她们。
两张熟悉的脸,两道熟悉的声音,两个她当作自己人、当作这盈春殿里唯一属于她的存在。
多好,多正常,多——可疑。
肖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谷哲在地牢里的那个木偶,栩栩如生,以假乱真,骗了丰裕整整两天。
她慢慢走进门,目光落在牵牵脸上。
那张脸上挂着笑,和往常一模一样的笑。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是挂在嘴角,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神女?”牵牵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肖盈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
灵力凝聚在掌心,化作一道凌厉的刃光,劈了下去。
牵牵甚至来不及后退,那道身影便被劈成两半。
没有血,亦没有惨叫,只有断裂的木屑,和散落一地的符纸。
念念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开始崩塌——不是恐惧的崩塌,而是机械的、程序化的崩解。那张脸像融化的蜡,一点一点滑落,露出下面的木质纹理。
肖盈看着她,看着那张自己熟悉的脸变成一堆木屑。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很轻,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听起来竟有几分瘆人。
“原来如此。”她说。
原来这两个她当作自己人、当作灵、当作盈春殿里唯一属于她的存在,也是谷哲的手笔。
她早该想到的,牵牵和念念的元魂早就消散了。那样彻底的消散,除非她和罪理亲自出手,否则不可能拼凑回去。
可她们一直在,一直好好地活着,陪着她,打理着盈春殿的一切。
她以为那是奇迹,是上天给她的补偿。
原来不是,那是谷哲做的木偶,谷哲操控的傀儡,谷哲放在她身边的眼睛。
肖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堆木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以为盈春殿是自己的地盘,以为牵牵念念是自己的灵,以为至少在这里,她可以不用面对那些安排、那些掌控、那些无处不在的谷哲。
可原来连这里都不是。
原来他早就渗透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肖盈蹲下身,看着那两堆木屑。那些符纸上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是她熟悉的、谷哲的气息。
她伸出手,将那些木屑里的魂灵碎片轻轻拈出来。那是牵牵和念念最后的一点痕迹——不是元魂,只是碎片,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谷哲用木偶的身体养着它们,让它们维持着生前的模样和习惯,让她以为她们还在。
肖盈看着掌心那几点微弱的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几点光飘起来,在空气中浮动了一瞬,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魂归天地。
这是她唯一能为她们做的事。
做完这一切,肖盈站起身,她看着地上那两堆木屑,看着那些散落的符纸,看着这张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殿宇。
那些傀儡的实体,那些谷哲精心布置的一切,在她面前一点一点烧尽。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堆灰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地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