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米的眼圈微微泛红,那双总是眯着笑的狸猫眼,此刻难得露出几分柔软。
但她很快垂下眼,把那点动容压了回去。
“谢谢你对我这么上心。”她抬起头,看向肖盈,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万分感谢——你尊重我的决定。”
肖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良米将茶杯放下,毛茸茸的手指交叠在膝上。
“我没什么话要带的。”她说,“你帮我断了我与他们的缘吧。”
“我也不希望自己被如此挂念……折磨他们。”
窗外雨声潺潺,茶室里静了一瞬。
肖盈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既然了解了你的想法,那我们也该走了。”
良米也跟着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肖盈手里。
“孟婆屋新做的糕点,”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调子,“尝尝。”
肖盈低头看了看那油纸包,又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都笑了,肖盈拿起收好,转身往外走。
临雨跟在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良米还站在原处,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清透的天地。
“良米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
良米转过头,看向他,临雨对上她的目光,展开一个温暖的笑,似在安慰。
“你渡了那么多生灵,”他说,“偶尔也让自己被渡一次,过去无可追忆。”
良米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点头,临雨这是怕自己陷入过去了。
临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踏入雨中。
良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随肖盈消失在雨幕里。
*
阴阳节时日已至。
飞云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的瞬间,震天的乐声扑面而来。
千煞先一步跳下车,回身伸出手。肖盈搭着他的手下来,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顿住了脚步。
鬼宫的迎接队伍,阵仗大得离谱。
数百只小鬼列队两旁,有的敲锣打鼓,有的挥舞彩旗,还有的蹦蹦跳跳地撒着发光的粉末,飘飘扬扬洒了满天。
乐队奏着欢快的曲子,领队的是一只穿着大红袍子的老鬼,正卖力地挥舞着指挥棒,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肖盈嘴角抽了抽,“是不是太隆重了点?”
千煞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往那儿一杵,脸虽美艳,精健的身姿彰显的威压却也不小,他冷漠扫了一眼那群小鬼。
有几个正盯着肖盈发呆的,被他目光一扫,立刻缩着脖子收回视线,手里的彩旗都忘了挥。
“像不像?像不像?”仍有不怕死的小鬼压低声音问同伴。
“太像了!我还以为鬼王大人换衣裳了!”
肖盈听得一清二楚,她越发好奇了。到底能有多像啊?
“肖盈——!”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岩清挥着手从侧边跑过来,身后跟着默孝和梓木。她跑到肖盈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
默孝走上前,朝肖盈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侧的千煞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梓木跟在后头,笑着打了个招呼,目光却忍不住往千煞那边飘——这人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而且这美艳程度简直和枫雪可以相提并论!
岩清已经凑到肖盈耳边,压低声音问:“那个大个子是谁啊?好高!长得还挺好看——是你朋友?”
肖盈还没来得及回答,千煞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岩清,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她——”
“对,这是我朋友,小千。”肖盈及时打断,瞥了他一眼。
千煞的嘴角抽了抽,真是一点给他开玩笑的机会都不给。
岩清看看他,又看看肖盈,眨眨眼:“小千你好。”
临雨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缓步走来。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些列队的小鬼身上停了一瞬,又望向更远处——鬼宫的正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更高的殿宇楼阁。
他收回目光,落在肖盈身上。
她正被岩清拉着说话,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放松。千煞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寸步不离,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临雨的目光微微顿了顿,此时他想起一个人,谷哲。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他应该也在。以他的身份,陪同国主前来,再正常不过。
可临雨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想起那日在雨神宫,谷哲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托自己带给肖盈的那件衣裳,还有那句“她一抽就是心里有事了”。
他心中摇头,难道谷哲是还觉得,肖盈不想见他么。
所以他应该是选择和国主一起,以亲信神官的身份过来。不单独见面,不制造尴尬,不让她为难。
临雨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人啊……
“临雨公子!你居然也在!”
岩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朝他挥了挥手,“是来看管时雨的吧!走了走了,进去啦!”
临雨抬起头,弯了弯唇角,迈步跟上去。
队伍缓缓向前,乐声依旧喧天。
肖盈走在最前面,左边跟着千煞,右边跟着岩清,身后是默孝、梓木和临雨。
小鬼们列队两旁,彩旗挥舞,光芒四散。
肖盈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往鬼宫深处张望:那个传说中的鬼王,到底有多像她?
肖盈被引到右侧的席位,她和千煞的座位不在一处。
妖王有妖王的位置,在更靠前的地方,与那些鬼界的大人物们坐在一起。
临走时,千煞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情愿,肖盈只当没看见,挥挥手要把他打发走。
看妖王旁边仍是没有摆其他人的座位,只有侍卫在一旁保护,便知仍是没有其他高位者与妖王通行,连宫人都没有带。
时雨他们已经在席上等着了,看到千煞和肖盈拉拉扯扯半天去了妖王的位置,谁都不敢出声了。
小千,竟是千煞的千!
“肖盈!这儿这儿!”时雨隔着老远就朝她挥手,岩清坐在他旁边,正往嘴里塞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默孝和梓木坐在另一侧,一个神色淡淡,一个面带微笑。
不过他们对肖盈和妖王居然是认识的,看起来关系很不错这件事,心中各有想法。
肖盈走过去,在岩清身边坐下。刚一落座,她就感受到了不同。
天界的诞辰宴她也参加过几回——整体色调清新优雅,仙乐袅袅,神女起舞,处处透着一种“我们是神仙”的矜持。
可鬼界的阴阳节,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殿内幽暗深邃,不见天光,只有无数盏幽绿的灯笼悬浮在半空,将整个大殿照得明明灭灭。四壁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隐隐泛着光,随着某种韵律微微跳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不是沉水香那种清雅,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古老的熏香,混着阴气,让人莫名觉得自己站在时间的另一头。
“这氛围……”肖盈喃喃道。
“吓人吧?”时雨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我第一次来,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岩清咽下嘴里的东西,白了他一眼:“那你现在还这么兴奋?”
“刺激啊!”
肖盈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说着,殿中央的祭台上,仪式开始了。
一群穿着黑袍的鬼巫走上台,脸上的表情庄严而肃穆。
他们手持法器,绕着祭台缓缓行走,口中吟唱着听不懂的古老咒语。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心口微微发麻。
接着是群鬼跳大神。
几十只鬼怪涌上殿来,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
他们随着那咒语的节奏开始起舞——说是舞,其实更像是一种癫狂的律动,时而跳跃,时而匍匐,时而仰天长啸。
那些动作粗犷而原始,带着一种古老的力量感,让人看了既觉得诡异,又忍不住被吸引。
“这……”岩清张了张嘴,“这是他们过节的节目?”
“鬼咒阵舞。”默孝难得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传承了几千年了。”
肖盈看着那些跳得忘我的鬼怪,又看看周围那些神色如常的鬼界宾客——他们端着酒杯,聊着天,偶尔抬眼看看表演,仿佛这一切再寻常不过。
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那么一丝……搞笑。
不是嘲笑的那种搞笑,而是一种新奇感。
正想着,祭台上的仪式进入高潮。那些鬼巫齐齐跪倒,朝着大殿正前方的王座方向
王座之上,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那是鬼王,众人屏息而观,但他人坐在幕帘之内,看不清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