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中界的众王上前献礼。
那是个孩童模样的身影,看着也就五六岁,穿着一身精致的袍子,小小的身子却板得笔直。
她捧着一只锦盒,一步一步走向王座,神情庄重,步履沉稳,和那张稚嫩的脸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在场众人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
只有肖盈坐在席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丝笑意。
——众王居然是孩童模样,平时基本不会现身,但看她举止,也是非常温良的人。
众王走到王座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鬼王大人,中界贺礼,祝阴阳节盛典圆满。”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可那语气里的从容和笃定,分明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才有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幕帘上。
幕帘之后,依旧寂静。
众王也不急,就那么捧着锦盒站着,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过了片刻,一道声音从幕帘后传来。
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水泡,却莫名带着一种磁性,让人忍不住想屏住呼吸去听。
“你有心了。”
众王的小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笑容。
她捧着锦盒上前,旁边的侍从接过,恭敬地退下。
众王与鬼王的寒暄还在继续,说的不过是些场面话——什么“鬼界盛事”“中界贺礼”“愿两界交好”之类。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插话。
肖盈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微妙。
这个从未露面的鬼王,只凭一道声音,就能让满殿的人噤若寒蝉。
片刻后,那低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去吧。”
众王朝幕帘方向微微欠身,转身退下。
小小的身影穿过大殿,步履从容,消失在侧门后。
她走后,殿内的气氛似乎放松了些许。但很快,又紧绷起来。
因为魔王,新的魔界掌权者上来了。
亡弃大步走进殿中,周身那股肃杀之气毫不掩饰。
他穿着一身玄色华服,黑红的头发披散在肩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扫过殿内,在肖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在王座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望着那道幕帘。
幕帘后面没有动静,亡弃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那道低轻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幕帘后缓缓飘出:“你也长这么大了。”
亡弃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鬼王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意味:“呵呵,掌权者,可不好做。”
亡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还行。”
幕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佑龙当然也没有缺席,他只身一人上前,代表深海献上贺礼。那是一只巨大的贝壳,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珠光,他将贝壳放在礼台上,朝幕帘方向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下台。
干脆利落。
妖界自然是千煞这个妖王上来,他非常随意地上前,拍手片刻一些侍卫端上来不少花和植物,当然一些珠宝和奇珍异物也不少。
鬼王在帘内笑道:“这花香不错,用作香薰当是绝品。”
“我亲自……叫下人培育的,你喜欢就行。”千煞说完又跟在自己殿内一样下去坐着了。
轮到天界了。
国主鹤银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按照事先的安排,他需要亲自上前献礼——不是摆天界的架子,而是给足了鬼界面子。
肖盈跟了上去,在鹤银的身边并肩而行,这是鹤银跟她说好的,由她一同献礼。
谷哲没有上前,他是非常低调地来的,此刻就坐在席上,目光从肖盈身上掠过,又垂下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肖盈没有看到他,她捧着那只神秘的锦盒,跟在国主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幕帘。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
那幕帘不是寻常的布料,上面有丝丝缕缕的细闪,像是织进了无数细碎的星辰。
微风从不知何处吹来,帘子轻轻飘动,那些细闪便跟着流转起来,明明灭灭,像一条倒悬的银河。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不知为何,肖盈看着那片闪烁的星光,忽然想起另一种东西——
眼泪。
是那种在黑暗中静静滑落、被烛火映得发亮的眼泪。
她心里微微一动,很快收回思绪。
国主已经停下脚步。
“天界鹤银,贺鬼界阴阳节盛典。”他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肖盈上前一步,将锦盒双手呈上。旁边的鬼官接过,恭敬地退到一旁。
帘后,那道低轻的声音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起伏:“有心了。”
国主微微颔首,正要退下——
帘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肖盈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道身影,站了起来,隔着细闪的幕帘,她看见了一个轮廓。
那身影瘦削修长,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却掩不住底下那竹竿似的身形。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子,精瘦却不虚弱,秀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峭。
他的头发挽成一个并不复杂的云团鬓,松松地堆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平添几分慵懒。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帘子,望着她。不,是望着他们。
肖盈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道模糊的轮廓,和那双隐约透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客气得有些刻意。“你的贺礼寡人收下了。去下面吧。”
国主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肖盈跟在身后,心里却转着念头。
看来国主和鬼王之间,还是挺客气的。
难怪以前问鹤银鬼王什么样,他含糊其辞——大概就是这种“我们关系不错但也不至于多熟”的交情吧。
她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然后她转身,面向那道幕帘,深吸一口气。“且慢。”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殿内静了一瞬。
鹤银的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她。席上的众人也纷纷投来目光——岩清瞪大眼睛,时雨嘴里的糕点都忘了咽。
肖盈站在那里,脸微微有些发烫,但她没有退缩。
“鬼王大人。”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
帘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低轻的声音响起,尾音竟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你说。”
肖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关于前些日子地下宫的事……宴席结束后,可否与您一叙?”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那丝笑意似乎更深了:“可以。”
“寡人等着你,就上这里,来找寡人。”
帘后那道清瘦的轮廓缓缓坐下,重新隐没在细闪的星光里。
鹤银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肖盈回过神来,跟着他往回走。
身后,宴席重新热闹起来。各类表演次第登场,吃喝玩乐全面开放。小鬼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酒香四溢,欢声笑语。
岩清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肖盈的胳膊:“你疯啦?你居然敢跟鬼王提要求?”
时雨也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肖盈你太厉害了!我刚才都不敢喘气!”
默孝端着酒杯走过来,轻轻碰了碰肖盈的杯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梓木跟在后面,笑着摇头:“你可真不怕那诡异的气场。”
千煞不知何时也过来了,高大的身影往肖盈身边一杵,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胆子不小。”他说。
其他人都是不敢接话了,有人恨妖,有人怕王,倒是肖盈没有多看千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下心里那点异样的悸动。
“还行吧。”她随口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道幕帘的方向飘了一下。
帘后,那道清瘦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细闪的星光,还在微微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