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回盈春殿陪你，之后就要老实继续学东西了，嗯？”

“是是是！”

回到盈春殿，文墨和武安一同迎接，安排好了一切，初次见到枫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非常坦然地端茶倒水。

“衣服脱一边，你先热水泡着，我一会过来给你洗头。”枫雪说道，再平常不过。

可肖盈不会忘了枫雪上次忽然地吻她。她一直不想面对，却也知道，有些事终究避不开。

她点了点头。枫雪看了她一眼，浅浅一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门。

肖盈站在原地，抬手解开衣带。

衣裳一件件褪下，堆在一旁的台子上。她散了头发，赤足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没有急着入浴，只是站在池边，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枫雪也散了外衣，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走进来。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那头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垂落在胸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后，蹲下身，伸手去撩她浮在水面的长发。

肖盈睁开眼：“我自己来就好。”

枫雪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温柔：“以前不都是师父给你洗么？”

肖盈沉默了一瞬，没有继续拒绝。

枫雪将她的头发打湿，抹上油膏，慢慢揉搓。

温热的手指穿过发丝，偶尔触碰到头皮，带起一阵酥麻。肖盈闭着眼睛，由着他摆弄，可身体始终绷着，不像从前那样放松。

洗到一半，枫雪的手忽然从她发间滑落，落在她裸露的肩头。

那触碰不再是洗头时无意的擦过，而是刻意的、带着试探的停留。他的指尖微微收紧，顺着她的肩线慢慢往下滑，像是在描摹什么。

肖盈抬起手，覆上枫雪的手背，轻轻握住。

那种冰寒从她手里传到枫雪手上，枫雪依然习惯，但是他听到肖盈开口了。

“师父。”她说。

枫雪的手指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肖盈的侧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恼怒，没有羞涩，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哑，明知故问。

肖盈松开他的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放回水里，然后她微微侧过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师父，”她垂下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寡淡，“我很喜欢你。可我只把你当师父。”

枫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局面，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们相伴多年。

他看着她长大，教她本事，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接住了她。他理所应当地以为，她会一直依赖他，一直站在他身边，一直把他放在心里那个最特别的位置。

可她现在告诉他，那个位置叫“师父”。

“你……”枫雪的声音干涩，“师父哪里做得不好，让你……”

“不是。”肖盈打断他，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残忍，“有些边界，我不会越过。希望师父也是。”

枫雪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肖盈心中，从来都不是一个太好的人。

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知道自己在妖王宫如何拖累了千煞，知道自己的手有多脏。

他以为肖盈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可原来她知道，她全知道，却依然选择留他在身边。

这份“留下”，不是依赖，不是眷恋，而是宽容。

——就像国主鹤银对他那样。

鹤银收留他，养着他，给他一个容身之处，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可怜他？还是因为有用？枫雪说不清。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肖盈看他的眼神，和鹤银看他的眼神，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那里面没有渴望，没有占有，只有一种温和的、带着距离的……怜悯。

枫雪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甘心。

“你是不是更喜欢千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你对他……是不是不一样？”

肖盈心中微微一顿。千煞。那个名字被提起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孤独的、渴望温暖的眼睛。她喜欢千煞，可那种喜欢——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师父怎么会这么想？我同样喜欢他，却也没有那种爱。”

没有那种爱。

枫雪咀嚼着这五个字，忽然想起谷哲之前对他说过的话——肖盈是无情之人。

肖盈无情，却有心。她有心，所以会对他好，会照顾他的情绪，会在他犯错的时候一次次原谅他。可她无情，所以那些好、那些照顾、那些原谅，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她回应他的，从来不是对等的喜欢。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怜悯。

枫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不愧是鹤银的女儿，他心想。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看着肖盈，眼眶微微泛红：“既然知道我卑劣肮脏，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怜爱我？”

肖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忍说出心里话，亦不忍心去看他此刻破碎的模样——那些话太残忍了，一旦说出口，就会像一把锤子，把眼前这块美丽的玉敲得粉碎。

枫雪却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他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现在……也还在可怜师父么？”

肖盈垂下眼，不答。

她不是不愿意对枫雪付出爱。如果可以，她也想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他、拥抱他、告诉他“你值得被爱”。可她知道她不能。

枫雪是什么？枫雪是被拴在她身边的宠物——这是鹤银的计谋，从枫雪被收养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鹤银要她看住枫雪，不让他在外面造次，不让他再搅乱任何一界的安宁。这是她的职责，她不会违抗。

那些喜欢、那些在意、那些不忍，都不过是水面上的涟漪，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永远不会沸腾的水。

所以她控制好枫雪，也控制好自己的情感。这才是她的第一位。

浴室里安静了很久。

水汽氤氲，水面不再晃动，像一面安静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低着头，一个垂着眼，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枫雪不再言语，拿起一旁的帕子，重新开始给她洗头。动作很轻，很慢，可那双手不再试探，不再停留，只是规规矩矩地做着该做的事。

肖盈闭着眼睛，由着他摆弄。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感觉到温热的油膏被一点点揉进头发里，感觉到他偶尔触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又迅速地移开。

他退回了那条界线之外。

而她，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