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到了次日早晨。
肖盈被谷婵叫醒,几人一同去书院,百般不愿意的肖盈在天宫门口,有一个长袍翩翩,精心束发的神明站立在那等候多时。
“枫雪?”肖盈惊讶地唤道。
枫雪浅浅笑着走来,比任何人都亲密地近她身旁,让她扶住:“你猜我为什么来?”
枫雪那眯起的眼睛,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肖盈咽下口水,主动松开了手,还顺便藏到了岩清身后:“为,为什么?”
没成想枫雪直接施法把肖盈拧了起来:“我被书院先生请喝茶了,你说为什么?”
肖盈被挂在空中,求饶道:“我错了,呜呜呜呜放我下来,丢死人了!说什么我都不会继续读的!我可以找你教我!”
“还知道丢人!”枫雪把她放下来,自己接住她,好好托到地上。
岩清笑想这师徒二人真是“和睦”,闻到空气中那股总从肖盈身上闻到的檀香味,原来其实出自枫雪身上,因为枫雪散发的味道明显更重更正,肖盈的味儿只是被染上去的。
这香似乎是上等好香,品质高等,没有杂质,还非常持久,品鉴来看并不是好买的珍品,枫雪功德不多,却把自己装点得还算精致。
书院茶室内。
肖盈毫不心虚地坐在枫雪旁边,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谷楚。书院掌权人,财神一脉的神仙。此刻正端详着枫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茶桌上摊着肖盈近期的成绩报告:各项指标都非常不错,缺勤率……高得吓人。
谷楚收回目光,率先开口:“枫雪先生,久仰。”
枫雪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没有半点传闻中的纨绔之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让人意外。
谷楚挑了挑眉。
他叫枫雪来,原本只是走个过场。摊上这么个师父,肖盈没有上梁不正下梁歪,已经很不错了。何况她还把师父那些绝妙的手艺学成了自己的特长,远超同龄人。
这枫雪本人,倒出乎意料地……正常?
“肖盈的能力很强,”谷楚开口,语气诚恳,“就是经常不来,可惜了。”
枫雪放下茶盏。
“先生,”他直截了当,“我想让她退学。”
谷楚一愣。
枫雪继续道:“我在天牢里也可以教她。此次出行,是国主特批——就是为了这个徒弟。”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谷楚沉默了一瞬,看向肖盈。
肖盈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谷楚叹了口气。
“说实话,书院没了肖盈,还真有些可惜。”他说,“她很优秀,和其他神子神女关系也不错。大家都很喜欢她。”
枫雪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肖盈,肖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熟悉的纵容——还有一丝“看你自己的”的意味。
谷楚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
“肖盈,你留一下。”
枫雪看了肖盈一眼,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抬手在她发顶按了按,什么都没说,便推门出去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
谷楚合上名册,抬眼看向对面的肖盈。书院茶室的光线柔和,窗外竹影婆娑,是个适合说长话的地方。
“肖盈,”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斟酌,“你与谷哲,最近是不是不太和睦?”
肖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谷楚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那孩子我看着长大,性子古板,守规矩。长得倒是漂亮,可惜那张脸从来不知道笑给谁看——更别提揣摩姑娘家的心思了。”
肖盈垂着眼,心想:伯伯,您怕是不知道您这位“古板”的侄子在算计人心上有多厉害。他掌权这么多年,上上下下谁不被他在股掌之间?您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可这话她不能说。她只是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伯伯多虑了,谷哲没什么错。我们……最近挺好的。”
谷楚看着她,目光里写着“你就骗我吧”四个字,却没有拆穿。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又开口。
“你撤了他夫君的职位,这事我知道。”谷楚的声音低下来,语重心长,“丫头,你听伯伯一句——别太冲动。那孩子从接到这个职位起,就一直在认真准备。他嘴上什么都不说,可财神殿上上下下,但凡跟你有关的事,哪一件不是他亲力亲为地盯着?”
肖盈的手指微微收紧。
谷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可能不知道,他这人有个习惯——再多的公事压身,他也会腾出时间来,把你的事当成公事一件一件地办。你那个不怎么去的院子,花草谁在打理?你以为是他吩咐下人的?呵呵,都是他自己去弄的,我本也不知道,见到他捣鼓的次数多了,这不就知道了。”
谷楚又像是想起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你那些首饰衣物。你大概觉得是府里按例置办的,哎,其实每一件都是他亲自挑的。你看看着孩子。”
肖盈垂下眼睛。她想起自己那些几乎没怎么戴过的首饰,想起那个她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的院子。她以为那是府里的规矩,是下人的本分。原来不是。
谷楚的声音更轻了些,“有些事,本不该我说。可那孩子——”他摇了摇头,“你有几次办事,他表面上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在你面前多待,转头就去查了是谁动的手。”
他偷偷看了肖盈一眼。
肖盈的表情不是他预想中的那种——没有害怕,没有嫌恶,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她的眼睛微微亮着,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谷楚暗自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说这些是为了让肖盈知道谷哲对她的用心,不是为了……呃……给她听故事。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总之,那孩子对你,是真的上了心。他嘴上笨,不会说好听的,可做的事一样都不少。你撤了他的职,他一个字都没抱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肖盈听着,嘴角那丝弧度终于变成了笑。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谷楚伯伯这副语重心长替侄子说好话的样子,像极了在撮合小两口的长辈。在谷楚眼里,好像就只是小两口闹别扭。
“伯伯,”肖盈放下茶盏,笑着摇了摇头,“您别担心了。我们真没什么。”
谷楚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放弃了追问。
“那就好。”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又放下。
肖盈弯了弯唇角,起身行礼,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枫雪立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月白的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发丝被风吹起几缕,又落回肩头。
肖盈看着那道背影,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枫雪转过头,低头看她,声音跃然于耳:“哎呀,我来接我那不争气、吵着不要在这里呆了的徒儿。”
枫雪早在书院门口候着了。肖盈出了书院才发现天上正下着冰子,原来这时候,天气已经在转凉了。
她被顺理成章地挽走,拉到一把绘饰着枫叶与枝干的大伞下,身体初有的凉意被那人贴紧温热,伴随着他稍有动静的哈气声,肖盈有瞬间的恍惚。
直到额头被弹了一下,被牵住手。枫雪的手依旧没有温度,在这冰寒气候下竟有些暖意:“走了,上车。”
这车不是平时用的飞云车,倒像是哪家神仙重金打造的主人车,上车后还有毛绒的坐垫和毯子,即使暴露在风雪之中,也还是很安逸温暖。
枫雪放下窗帘,吩咐车夫动身,暖着肖盈的双手道:“有些可惜,不是下雪,而是冰子,这打在车上的声音叫人不得安宁。”
肖盈脸上被冻得有些红,声音略显颤抖地说道:“外面是怎么样无所谓啊,这种天气师父还来接我,已经很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