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原地,眉眼间终于浮出几分松散的不耐烦——那种在人前端了许久的“翩翩公子”皮相,此刻像件穿乏了的衣裳,随手就撂下了。
肖盈弯了弯眼睛,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尾音:“翩翩公子?”
谷哲瞥她一眼,那神色是惯常只在盈春殿里才有的任性,甚至还甩了甩脸色给她看——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像是在自己地盘上终于可以卸下防备的野兽,连伪装都懒得再捡起来。
“这里只有我,”他拿腔拿调地动了动嘴唇,“你叫谁呢。”
肖盈没接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种笑,像是看着自家养熟的狗终于肯露出肚皮,还偏偏要装腔作势地龇一龇牙。
她伸手拉住他往里走,动作随意得像从廊下牵过一只跟惯了的、摇着尾巴往她手心里凑的宠物。
“行,进来吧。”
谷哲被她拽着往盈春殿里走,嘴上没吭声,脚步倒是跟得紧。
方才在外头那股疏离冷淡早就不知道散哪儿去了,眼底那点不耐烦也褪成了别的什么——大约是只有在这里才肯露出来的、骨子里的轻松。
殿门在身后被武安轻轻合上。
外头的风被隔断,肖盈松开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理着袖口,察觉到目光,又抬眼横她一下——那神情分明在说:看什么看。
肖盈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想必时雨是觉得我那个结缘的由头太虚——一面疑心我诓他,一面又瞧你爱答不理,看你关心我,心里不是滋味。”肖盈开门见山,语气里半分遮掩都无,“他跟我走动这一场,也算下了血本的。”
文墨悄无声息地上前,给两人斟满梅花酒。
谷哲向来只饮茶,此刻却一言不发,端起盏来便饮尽了。
肖盈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倒也意料之中。你们之间的缘线,已经在慢慢断了。”
“我不喜欢他,”谷哲搁下酒盏,声音淡淡,“直接剪了吧。”
肖盈偏过头,伸手勾起他一缕发丝,慢悠悠绕在指尖。她盯着他眉间那点压不住的烦躁,眼里满是玩味:“谷哲,你这是在命令我?”
谷哲眉心微动,抬眼横她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少来这套。
“你能不能……”他握着肖盈的手指节微微蜷起,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点,“别对我也这样?”
他最怕她这幅模样。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偏偏心里那点痒压不下去。自打发觉没人管得住她,她便愈发没了忌惮,跟千煞学来的那些调弄人的把戏,一样不落全用在他身上。
“你看我嘴唇干什么?”
肖盈察觉到那道视线,抬手抹了抹唇边——干干净净的,半点酒渍没有。
谷哲垂下眼:“看错了。”
肖盈没再追问,翻开手边的结缘簿,笔尖落下去时,话也顺口带出来:“听鹤银说了,那天你就直接辞了我所谓夫君这个差事——我心里真是轻松了不少。”
“是么?”
谷哲自己斟了杯酒。肖盈抬眼看他,这人向来滴酒不沾,今儿倒是一杯接一杯喝得反常。
“怎么?”她笔下不停,语气却带了点玩味,“少了许多事,不轻松么?还是说觉得我脱离你视线了?”
谷哲被这话噎了一下,放下酒盏的动作顿了顿。
肖盈继续写写画画,声音淡淡的:“我不喜欢被你掌控,你应该知道吧。我现在自己在盈春殿,过得挺好。别想着再把我拉回天宫去住,我偶尔可以去,但你不要逼我。”
“我知道。”谷哲垂着眼,声音低下去,“我错了。”
笔尖顿了一顿。
“什么都没知会你,就做了许多事。”他检讨道,“是我的不对。”
肖盈没抬头,笔尖又动起来,唰唰写了几行。殿里静了片刻,只有纸页轻响。
“哦,”她拖长了尾音,“现在知道错了?”
谷哲刚要开口,忽然觉得脸上一凉——
她不知什么时候蘸了墨,笔尖直直点在他脸颊上,三两下勾出一个圆乎乎的轮廓,又补了四条短腿,一条细细的小尾巴。
缩头乌龟。
谷哲僵在那里,墨汁顺着脸侧的弧度欲滴不滴。肖盈收了笔,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之前干嘛去了?”
谷哲抬手想擦,又顿在半空——擦也是花了,不擦也是花了。
他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忽然就泄了那点想辩驳的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之前我……”他到底没接下去,只是伸手夺过她手里的笔,“画够了没?”
“没呢。”肖盈弯着眼睛,倒也没再抢,“不过这张脸先留着,让文墨瞧瞧——她念叨你多少回了,说谷哲公子成天板着脸,也不知道笑一笑。”
谷哲任那乌龟趴在脸上,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你能不能——”
“不能。”
肖盈头都没抬,手里的笔稳稳当当地在簿子上又添了一笔,语气干脆得像切瓜:“你无权干涉我的工作。”
谷哲的话被她生生截在喉咙里。他当然是想让她断了所有缘线——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自己都懒得理的牵扯,最好一笔勾销,干干净净。
肖盈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她笔杆轻轻点了点桌面,“你对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要给你一点回应。”
谷哲眉心微动,刚要开口。
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
“时雨那边,”肖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指尖压着他的唇不许他出声,“自然而然就会好的,他不过小孩脾气。”
“你也是小孩脾气。”
她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蘸了墨,趁他动弹不得,在他脸颊上那缩头乌龟旁边添了一笔——细细描成一个缘结的纹样,末了还点了两点,像是给它加了点闪光。
谷哲瞪着她。
肖盈收回手指,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眼里满是狡黠的光:“你自断的情根——”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我已经给你重新种出来了。”
殿里静了一瞬。
谷哲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脸上的墨迹还湿着,缘结纹样贴在乌龟旁边,显得不伦不类。他想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擦了也是白擦,她高兴画就画吧。
“……随你。”他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肖盈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簿子,嘴里还不忘补一句:“不许自己擦啊,我还没画完。”
谷哲没吭声,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鹤银肯定希望你能想清楚——”肖盈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自己想干什么。不是一直围着这些所谓公务转。不如你去代替却恶师尊的位置?”
谷哲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国主确实跟我聊了。但你不是觉得我教不好吗?”
“因那是因为我就是不爱学,”肖盈说得理所当然,笔尖又落回簿子上,“所以教不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