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接受。”鹤银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像我们,又能像谁呢。”
*
早些时候,枫雪被带进来领罚的时候,整座天牢都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的罪名,也不是因为他身上的锁链,是因为他那张脸。
即便被押解的人推搡着踉跄前行,即便披头散发、衣衫凌乱,那张脸依旧让人移不开眼——眉眼间那种天生的风流韵味,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狼狈都遮不住。
“哟,”不知哪个牢房里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红颜祸水款的犯人,有点稀罕啊。”
“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勾引哪家神官夫人了?”
“就那张脸,勾引神官本人都够了吧。”
低低的笑声从各个牢房里传出来,带着各种说不清的意味——有觊觎,有嫉妒,有轻蔑,还有一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兴奋。
枫雪听见了,却只是微微垂下眼,唇角甚至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笑容太淡,淡得像是嘲弄,又像是根本不屑理会。押送的侍卫咳嗽了两声,冷厉的目光扫过四周,牢房里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侍卫把枫雪推进一间牢房,枫雪被甩在地上,身体撞上粗糙的石板,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着爬起来。
他被打得浑身是伤。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到处都是淤青和血痕。囚衣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嘴角有没处理的黑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全天下牢房都一样难待——阴暗,潮湿,连光都是吝啬的。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四面粗糙的石墙和冰冷的石板地。
侍卫们送完人就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那种天牢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拎着一桶水走过来,停在枫雪的牢房门口,哗啦啦打开锁,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有贵人要来见你,”侍卫背对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洗干净点。”
说完就要走。
旁边另一个侍卫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猥琐的笑意:“啧,果然爬过贵人床的,关键时候还是有用啊。都打成这样了,还有人惦记着。”
“你可别瞎猜,”拎水的侍卫也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说不定是来加罚的。就他这样的,进去了还不得往死里折腾?”
枫雪听见了。
他靠在墙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那桶水。水面上倒映着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
他动了动,慢慢挪到水桶边。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那张脸确实狼狈——嘴角有血,眼角有淤青,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可那双眼睛依旧亮,依旧带着那种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风流韵味。
他轻轻笑了一下,沾了点水,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什么温柔的事。擦着擦着,他忽然想起肖盈。
他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傻孩子。”他轻轻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那些血迹。
动作依旧慢,依旧轻,像是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桶里的水渐渐染上了红色。那红色在水面上散开,一圈一圈的,像是什么不知名的花。
他神游着心不在焉地进了桶,水漫过伤痕累累的身体,凉意刺骨,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手指穿过发间,将那一头凌乱的金发慢慢捋顺。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流过肩颈,滑过锁骨,一路向下——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此刻却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偏偏是这些伤,让那具身体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被蹂躏过的美玉,像是被摧折过的花枝,残破,却更勾人。
对面牢房的侍卫丙不小心看了一眼,喉咙里滚过一声假咳,赶紧背过身去,面对自己看管的犯人,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回头。
侍卫乙忍不住揶揄:“哟,大哥把持不住啊?”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猥琐的笑意,“也难怪能凭一己之力搅乱众神。就这身段,这脸蛋,哪个贵人见了不心痒?”
侍卫丙没回头,耳朵却红了。
另一个侍卫丁一直绷着脸,目不斜视。可他无意中抬眼,正对上枫雪的目光。
枫雪靠在桶边,湿漉漉的发贴在脸侧,唇角浅浅扬起,肩膀微微抬了一下——
那动作太轻,太淡,却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侍卫丁的眼睛眯了眯,目光里带着警告。
枫雪却像是没看见,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低下头,手指划过水面,那动作慵懒而漫不经心,像是在自己家里沐浴,而不是在天牢的脏水桶里。
侍卫丙偷偷瞄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侍卫丁道:“还是你定力好啊。”
侍卫丁冷哼一声:“来的贵人拿的是国主的牌子。不盯紧点,我的小命就不保了。”
侍卫乙来了兴趣:“哟,谁啊?不是国主本人?”
“不是。”侍卫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枫雪,“但也不是能怠慢的人。”
枫雪听见了。
国主的牌子。
他低下头,水面倒映出他的脸——憔悴,狼狈,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那些青紫的淤痕,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其实他可以让它们愈合的。
这点伤,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只要他想,几个时辰就能恢复如初。
可他偏不。
他甚至还偷偷加重了几处——用妖力把伤口撕裂得更深些,让淤青的颜色更重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惨些。
这样,她看见了,会不会心疼?
侍卫丁催促他赶紧洗完。他慢悠悠地从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身体滑落,流过那些刻意留下的伤痕,流过紧实的腰腹……侍卫丙又背过身去了。
换上新囚服,通白的,崭新的,穿在他身上竟像是什么贵重的衣衫。他随手将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带子松松绑住——那几缕金发垂下来,衬得他的脸越发白皙。
虽然折腾了这许久,他看起来确实憔悴了些。脸色苍白,唇色也淡,眼下有浅浅的青痕。
可偏偏是这副虚弱的模样,让他像是被雨打湿的花,像是被风吹折的柳。
枫雪在牢房内跪坐下来,姿势端正,像是在等什么贵客。
侍卫们守在门口,等着那位大人到来。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沉重而整齐,是侍卫甲在引路。
“那位大人来了……”侍卫甲的声音传来,却忽然顿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呃……哎?”
怎么是个小姑娘?
侍卫乙探头望去,看见来人,眼睛都直了。
那确实是个年轻的姑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可她走在这阴暗的天牢里,却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步态从容,神色淡然,周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质。
那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气质。像是山间的清风,像是月下的流水,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神。
她目光扫过那些肮脏的牢房、那些蓬头垢面的犯人,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平等的注视。
“这谁啊?”侍卫乙小声嘀咕。
侍卫丁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认出了那张脸——虽然年轻,虽然和气,可她来过天牢不止一次。每次来,都是去那边,看那个……
他的目光落在牢房里的枫雪身上。
枫雪已经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当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什么人啊?这么年轻就来探监?”旁边牢房里有人嘟囔。
另一个牢房里,一个上了年纪的犯人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惊呼出声:“肖盈!那是结缘神肖盈!”
“谁?”
“啊?就是她?这么年轻?”
肖盈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些骚动的牢房。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一阵风。
侍卫甲咳嗽两声,示意他们安静。那些犯人却依旧激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求她保佑儿女的,有问她能不能帮忙传话的,有单纯就是想跟她说句话的。
肖盈一一听着,有时点头,有时笑笑,脚步却没有停。
侍卫丁看着她,心里暗暗吃惊。
这姑娘看着年轻,可在这些人心里,分量竟然这么重。他想起自己刚才盯着的那个犯人——那个叫枫雪的、据说搅乱众神的妖孽。
他是她的什么人?
肖盈终于走到那间牢房门口。她停下脚步,看向里面。
枫雪跪坐在那里,一身白衣,几缕金发垂在脸侧。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颤。
他看起来那么惨——脸上有伤,唇色苍白,眼下的青痕明显得遮都遮不住。
肖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没有人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紧了一下。
“开门。”她说。
侍卫甲愣了一下,赶紧掏出钥匙。牢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她一进来,那些侍卫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走到牢房栏杆前,停下脚步,看着里面跪坐的人,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