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踏入鹤唳阁时,便觉出几分异样。
廊下无人值守,连平日里洒扫的仙侍都不见踪影。她脚步有片刻的迟疑,以为鹤银是刻意屏退左右,便也未作多想,径直往内室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她抬手正要叩门,指尖刚触到门扉,那门便自己开了一道缝。
肖盈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的光景让她嘴角抽搐。
鹤银坐在床沿,银发散落,衣襟半敞,露出清瘦的肩胛。
阴陨半跪在他身前,黑发如瀑垂落,衣袍松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锦被里滚过一圈。两人之间的气息还残留着方才的纠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温热。
肖盈站在门口,没有退出去,也没有出声。
阴陨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拢自己的衣领,目光游移,不敢看肖盈。
他不常在她身边,摸不透这个女儿对这些事的接受度,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鹤银倒是一派淡然,他不紧不慢地将衣襟拢好,银发随手拨到肩后,面色如常,连耳根都没红一下。他抬起眼,朝肖盈招了招手:“来,过来坐。”
肖盈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两人之间坐下。
左边是鹤银,右边是阴陨。她被夹在中间,她衣冠齐整,两边衣冠不整,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就算鹤银知道她理解这档子事,也不该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吧?
鹤银看了阴陨一眼,又拍了拍肖盈的脸,慈爱着吩咐:“服侍鬼王穿衣。”
肖盈闻言便转向阴陨,阴陨愣了,他看着肖盈伸出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袍,抖开,披在他肩上。、
那动作不算熟练,却也是她尽量做到的细致。她替他拉好袖口,理平衣襟,又将他散落的黑发从衣领里轻轻拢出来。
阴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肖盈摆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竟有些发热。这是他的女儿,她在替他穿衣服。这个念头从胸口烧到四肢,烧得他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肖盈,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正要开口——
“雷神默劝来找我了。”肖盈一边替他系衣带,一边说道,语气和鹤银如出一辙的平淡,“她想让我帮个忙。”
阴陨的嘴张着,那声夸赞卡在舌尖,上不去下不来。
肖盈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也不停:“她要我断了默孝的情根,以此换取对枫雪在天牢的关照。我已经答应了。”
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收回手,抬起头看着阴陨:“帮雷神虽然是职责所在,但我心中还是有些难解郁闷。”
阴陨看着她的脸,那上面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只有一种淡淡的、被压得很深的疲惫。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跟他和鹤银商量,她是在告诉他们。
她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这些话说出来。
鹤银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你郁闷,不只是因为默孝的事。”
肖盈看向他,鹤银的目光落在她和阴陨之间,又落在肖盈脸上:“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护着枫雪。”
肖盈没有否认,点头,替阴陨穿上外衣,确认披好后,又过来帮鹤银穿衣。
“枫雪是妖。”鹤银说,主动伸开双臂,让肖盈方便整理,“他没有认主。一个没有认主的妖,无论在天界待多久,始终是不确定因素。他可以被收留,可以被教养,但他不会被任何人真正约束。”
他低头,看着肖盈,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见过很多次、却从未真正读懂的东西。
肖盈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鹤银不是心软,不是愧疚,甚至不是惜才。他留着枫雪,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认主。枫雪需要一个主人,而那个主人,鹤银早就替枫雪选好了。
是她。
枫雪会成为她的宠物。是师父,更一只被锁链拴住的、再也不能到处造次的妖。
阴陨的手猛地攥紧了。
鹤银用肖盈拴枫雪,就像用肖盈拴他一样。
“你为什么——”阴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声音里的怒意像岩浆,被一层薄薄的壳压着,随时都会喷出来,“不直接杀了枫雪?”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那个卑贱的东西,他甚至妄图觊觎肖盈。你留着他,就是为了让他继续在她身边转?”
肖盈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枫雪于我有恩。”
阴陨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不解。
“他教过我本事,在我最难受的那几年照顾过我。”肖盈说,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我确实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阴陨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他看着肖盈的眼睛,只有一种经过思量的坦然。
他忽然明白鹤银为什么说肖盈完全做得到。不是因为肖盈狠,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一杆秤,秤上放着恩怨,放着该与不该,她一样一样地称过了,才做出决定。
阴陨上前一步,将肖盈轻轻揽进怀里。
“你要是觉得委屈,”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低哑而认真,“就跟鹤银说不想做。不想就是不想,不用跟他讲道理。”
鹤银坐在一旁,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神色淡然。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落进两人之间:“阴陨,你可以教肖盈如何处理企图觊觎和冒犯自己的宠物或者野兽了。”
阴陨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松开肖盈,转过头看向鹤银。
鹤银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安排,是算计,是把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的从容。
阴陨忽然全明白了,鹤银叫他来,不是单纯为了相聚,不是为了让他看看女儿,更不是为了在床上温存片刻。
鹤银深知他操控手下的手段,深知他对鬼的狠厉、对不听话的棋子如何翻脸无情。
能教肖盈这些的,只有他。
阴陨一直抱怨自己没跟肖盈待几日,想多说说话,鹤银每次都答应,说会让肖盈多来见他们。他以为鹤银终于心软了,终于愿意让他这个父亲多陪陪女儿,可原来——是以这种形式。
阴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看着鹤银,鹤银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肖盈,隔着十几年的纠缠,隔着数不清的算计和心甘情愿。
鹤银伸出手,掌心向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摊着手,等着。
肖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她看看鹤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看阴陨那副吃瘪却无处发作的神情,抿了抿嘴,没有问他们要做什么,转身走到一旁的茶案前。
她提起壶,倒了两杯热茶,低头轻轻吹了吹,让茶汤凉一些。然后她端起其中一杯,放在一旁,等它彻底凉透——凉到握在手里没有一丝温度。另一杯则保持着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端起那杯冰凉的茶,走到鹤银面前,双手递过去。然后转身,将那杯温热的端给阴陨。
鹤银接过冰茶,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清亮的颜色,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茶艺有进步。”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满意,“多亏了枫雪的培养。”
阴陨端着那杯温热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好的,温度也是好的,可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他又被鹤银玩了。
阴陨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茶水的温热从胃里慢慢散开,可他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认清了鹤银这个人,从骨子里到指尖,没有一寸不是算盘。他对自己是,对肖盈是,对枫雪是,对谷哲是——对所有人都是。
而他阴陨,明明知道,却还是每次都会来。
肖盈看着阴陨那副模样,往前探了探身,目光关切地望着他:“怎么了?茶的味道不好么?”
“不是。”他把茶杯搁回案上,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目光斜斜地睨向鹤银,“是看着鹤银,感觉这茶都不好喝了。”
肖盈真真正正被逗笑了,她笑着转头去看鹤银,想看看父亲被这句话噎住的表情。
鹤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危险的信号。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茶杯,伸出手,轻轻落在肖盈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很轻很柔。
阴陨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恍惚间觉得屋子里好像亮了一些。
几人喝茶闲言碎语了片刻,聊的无非是些家常——肖盈最近在忙什么,阴陨从鬼界带了什么新鲜玩意,鹤银总是微笑听着然后点评几句,气氛难得地松快了些。
阴陨将空了的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肖盈,那双含情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玩笑和酸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人前显露的、郑重的神情。
“你真的想好要学了么?”他问。
鬼界的手段,她是早有耳闻。阴陨从蛊毒里爬出来,一步步踩着尸骨坐上鬼王的位子,那些手段只怕比驯妖有过之而无不及。
阴陨看出了她的犹豫。他不客气地伸出手,拍开了鹤银还搁在肖盈头顶的那只手——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阴陨收回手,转而搂住肖盈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你可以多想想。”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不着急。你才多大,这些东西——”
“阴陨,”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要学。”
“你所会的,”肖盈一字一句地说,“我全部都要学。”
接下来的日子,阴陨终于如愿以偿地留在了肖盈身边,他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陪伴一口气补回来。
这日,肖盈沉沉睡去。阴陨侧躺着,看了她很久,才轻轻起身。
鹤银已经坐在外间的窗下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像是铺了一层霜。他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凉了,另一盏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阴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温热的茶。
“她学得比我想的快得多。”阴陨先开了口。
鹤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阴陨握着茶杯,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我教她了。”他抬起头,看着鹤银:“你猜她怎么说的?”
鹤银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说,这些跟枫雪写的驯妖好像。她说枫雪的书她没看完,因为太残忍了。可她学我教的这些,从头到尾,没有皱过一次眉。”
“我不是不想让她学。我是怕她……变得跟我们一样。”
鹤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阴陨,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你以为她不学,就不会变得跟我们一样?”
阴陨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你我在各自的路上,手上都沾过血。归根结底,没有区别。你教她的那些东西,能让她知道自己可以残忍,然后选择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
他走回来,在阴陨对面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你总是对的。”阴陨说,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