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在鹤唳阁待了几日,终于约见了默劝。
默劝抬起头,看见肖盈走进雷神殿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肖盈不知何时居然有了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质,像鹤银早年站在朝堂上、不怒自威时的那种......圣洁。
“这几日,”默劝收回思绪,开门见山,“枫雪老实交代了罪行。”
肖盈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刚好入口。
她没有急着喝,目光落在茶汤上:“该罚就罚,该打就打,不要有任何手软。”
默劝看着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像装出来的。
默劝不知道她这几日经历了什么,可她知道那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
她透过肖盈,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默孝。若是肖盈是自己女儿,没准调教起来更得人心。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默劝按了下去。
“这几日劳你费心了。”默劝端起茶盏,朝肖盈微微举了举。
肖盈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瓷器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叹息。
两人无言地饮了几口茶,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天界的政务、妖界的动向,不痛不痒。
茶尽了,肖盈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吧。”
默劝也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偏殿,飞云车已经候在外面。
云层在脚下翻涌,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肖盈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
飞云车破开云层,朝着妖界深海的方向驶去。
肖盈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心绪出奇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有雷神同行,又或许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先把情绪收起来。
“我第一次见丰裕,”默劝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是在天界招官选拔之日。”
肖盈转过头,看向她,默劝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神明屈指可数,天界、人界、各界的联通事务,都缺人手。国主决定向天下纳贤,通过考试、试炼,选拔人才。”
“我们是走到最后的那一批。”
“那段日子……”默劝的目光微微飘远,“他没细说,我也没问。但我知道,苦是肯定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肖盈心想倒是很少看到默劝有这种轻松的笑意。
“可那时候,苦也值得。成为神官,是对天下昭告自己的天分与勤勉,人人都当做荣耀。不成神官,也成半仙,寿命延长,法力增长,能做到常人所不能及之事。”
她转过头,看向肖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众生所望。”
肖盈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回答,老实说她对默劝的过去也不是很感兴趣。
“我们入了天宫,共修炼,自然成了一双人。”默劝的声音依旧平稳,“不久后,有了默孝......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这样下去。”
“可成仙成神之后,所求不同。”默劝继续道,“我修炼成神,他仍是神官。其实这不算什么。我从不觉得他比我低一等。可他自己在乎。”
“我们一起修行,求的是长寿。我认为长存,就是维持现有的全部。”默劝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已经成神,成家立业。只要维持,幸福就会永恒。”
她轻轻摇了摇头。“可是他不这么想。”
“他本就落我一截,苦苦修炼无果,想找别的途径求得永生。试偏方,读孤本,一步一步……走上不归之路。”
“他甚至荒废了已有的修为。国主仁慈,在我忍痛降下神罚后,将他贬为平官。”
肖盈的眉头始终舒展,这样的发展也是预料之中的。
“可他越发入魔。经一位神棍指点,他一日之间修成阵法。不仅能操纵更多的东西,还品尝到肉身逐渐青春、褪去皱纹的美好果实。”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居然靠着那邪术,活了下来。”
车内陷入沉默,结局大家都知道了,那便是丰裕成了一个魔神。
此刻无言,只有飞云车碾过云层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肖盈看着对面的人,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雷神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她不是生来就如此冷硬,她是一步一步,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看着曾经并肩的人走偏,看着曾经相爱的人入魔,看着曾经以为会永恒的幸福,一点一点碎在眼前。
然后她学会了维持现有的全部,才是长存之道。她掌控一切,算计一切,不惜用自己的女儿做筹码。
......因为她见过失去的滋味。
肖盈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车窗外,云海渐渐稀薄,下方隐约可见一片幽深的蓝色——深海龙宫,快到了。
默劝也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片蓝色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变成这样,”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有份。”
“若我当初不那么执着于成神,若我多陪他走一段,若我……算了,过去无可追忆。”
那些“若”,都是回不去的曾经。
而现在,她们要去见的,是那个曾经和她并肩走过最艰难日子的人,是那个和她共度晨昏、诞下骨肉的人,是那个一步一步走偏、最终成了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