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疼，那点愤怒，那点对枫雪的复杂情绪，在默劝面前，竟有些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这场注定会来的重逢，是丰裕拜托给肖盈的。

飞云车行至半途，入了深海区。

肖盈忽然感到一阵不适，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股感觉越来越清晰——胃里翻涌，头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她仔细嗅了嗅，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以前来深海龙宫，这种味道并不明显。今日服用的还是雷神给的灵丹妙药，身体没道理会有这么大反应。

默劝坐在对面，目光已经投向窗外，她经验老到，从肖盈的神色变化中已经窥见了缘由。

“海水变腥，”她的声音淡淡的，“多半是出了变故。”

肖盈压下胃里的不适，看向她。

“一个可能是鱼群变多，深海无法承受，腐烂的气息上涌。另一个可能——深海鱼龙族内发生了杀戮。”

肖盈的眉头蹙起。

“孩子，”她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你可不要觉得是自己来晚了，才导致深海之乱。”

肖盈有些讶异，默劝居然会安慰人，于是不由地抬眸去看她。

“早在百年前，深海就多了一具龙的残骸——是前任龙王的身躯。”默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幽深的蓝色上，“鱼龙族人一直在尝试修复其生命，为此做过太多见不得人的行径。现在，或许是丰裕利用了鱼龙族的焦急之心，又找到了可乘之机。”

“这回，”默劝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我也是来彻底审罚他们鱼龙族与丰裕的。”

肖盈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你什么事都能看见吗？”

默劝轻轻笑了一下，“怎么会这样想？“即使是各界掌权者，也看不到全部。他们俯瞰尘世，能包揽众生，便能从蛛丝马迹拼凑出事件的全部。我的能力，道理也一样。”

肖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被迫接受了太多信息，脑袋有些发沉。她轻轻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问道：“现在，我们也要像之前一样，弹琴吸引他们的注意，从而进宫吗？”

默劝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翻，一把古琴凭空出现在她掌中。

“你先弹吧。”她将琴递给肖盈。

肖盈接过那把琴，琴身的弧度，弦轴的打磨，岳山的高度——处处透着不凡的价值。琴弦通透坚韧，轻轻一拨，便有清越之音流出，余韵悠长。

确实是上品。

肖盈深吸一口气，将琴横于膝上，起势，抬指，落音。

琴声响起。

那旋律清朗，不紧不慢，像是海水微微荡漾，又像是清风拂过月色，稳稳地托着听者的心神，往下沉，往深里走。

默劝垂眼细听。，她听过枫雪弹琴，不止一次。同样的曲子，师徒二人弹出来，味道却截然不同。

枫雪的乐风轻佻活跃，指尖拨弄间，尽是挑逗与戏说。他的琴声像他的人——勾人，撩人，让人不知不觉就被带了进去，等回过神来，已经陷得太深。

而肖盈……

默劝的目光落在肖盈的手指上，那双手按弦走音，虽不及枫雪那般行云流水，却自有一种悠扬婉转的韵致。该快的时候不拖沓，该慢的时候不浮躁，不时有平稳端正的音节跳出，像是给整首曲子定了基调。

技巧上，她落后枫雪太多。可这曲风，却比枫雪干净。

没有那些风尘谄媚的味道，没有那些刻意的撩拨与挑逗，不知是枫雪刻意教导，还是她自成一派。

琴声传出飞云车，在海水中荡漾开去。

半晌，鱼群涌现。

它们从四面八方游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簇拥在飞云车周围。银白的鳞片在幽蓝的海水中闪闪发光，像是一群忠诚的护卫，托着那辆车，缓缓向深处游去。

龙宫的轮廓渐渐清晰。

巨大的珊瑚礁，晶莹的琉璃瓦，错落有致的宫殿楼阁——一切依旧，却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阴翳。

宫门大开，门内传来一阵琴声，与肖盈的曲子相应和。

肖盈自然而然地接住那旋律，手指不停，继续弹奏。她的琴艺见长，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僵硬，接得顺畅，接得自然，两股琴声交缠在一起，竟有几分和谐之意。

可那和曲的人，心思似乎有些沉重。

外拨琴弦，内处芜杂。那琴声听着悦耳，底下却藏着说不清的纷乱，像是一池静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默劝的眼神微微一凝，她看见了，那迎接阵仗的大轿之上，一人抱琴而坐。

是丰裕。

一曲完毕，余音在海水中荡漾，久久不散。

高处传来击掌之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那声音顺着海水流动，清晰地传到默劝与肖盈耳边。

“听到如此动人旋律，”丰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慵懒，“本王就知，是故人到来。”

肖盈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笑意，却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肖盈垂下眼，心中对他这种胸有成竹表示百般不屑。

一个走旁门左道而得以成功的人，只会在这种情绪里越陷越深，而不是悔过，他且看吧，他会沦陷得越来越深。

如同刚刚的琴音，表面流水清风，实则败絮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