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盈从深海浮上来,一脚踏上云层。手上的烟管还没灭。她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掐,就这么叼着,任由青白的烟雾在海风中散开。
深海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丰裕那边有默劝盯着,以雷神的手段,这会儿应该已经控制住了。她用不着操心。
可她心里烦得很。烦到不想回盈春殿,不想见任何人,只想找个地方待着。
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天牢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往哪儿去,脚步顿了顿。
去看枫雪?现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管,自嘲地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肖盈神女。”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不疾不徐。
肖盈循声望去,临雨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队纪律队伍的侍卫。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官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那扇子摇得不急不慢,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慌张。
哦,忘了他表面是个经商大少爷,实则管理着军队的审讯部呢。
他看见肖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肖盈看着他,忽然觉得那扇子摇得格外刺眼。
临雨这个人。他们共事过几次,合作也算默契。她欣赏他的冷静,欣赏他的手段,欣赏他那副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的淡然。
他还会因为谷哲一句话就跑来安慰她。可就是他,凑齐了证据,要铲除枫雪。
肖盈知道这是公事公办。枫雪确实犯了事,临雨只是做了他该做的。换了她坐在那个位置,也会做同样的事。
肖盈本来没想继续说话。
她叼着烟管,目光越过临雨,落在他身后那条通往天牢的长阶上。台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隐没在昏暗里,看不清尽头。
她就那么看着,烟雾从唇边溢出,在夜风中散开。
临雨察觉她的异常却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扇子又摇了起来:“听说枫雪在天牢里吃人了。”
肖盈的目光从长阶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那怎么了?”她声音淡淡的。
临雨摇扇的动作微微停住,他看着肖盈,惊讶于她的反应,“你不意外?”
肖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他吃人不正常吗?他是妖。”
临雨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道:“他精神状态不太对劲,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肖盈摇了摇头,“不知,我不知道师父自处时候会如何。”
临雨还是观察着肖盈,眼中多了份关心:“你看着精神不大好,要多休息。”
说罢,他合上扇子,准备转身离开。
肖盈却忽然开口了:“临雨公子,你这是下班了吗?”
临雨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是。”回答完心中有了一丝后悔,因为他刚一答应,肖盈眼中就闪过狡黠。
肖盈扬了扬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在她疲惫的脸上显得有几分突兀,却又莫名地自然。
“你既然利用我师父去捞了权利,也跟国主报告过政绩了,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临雨看着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想去哪家酒楼?”
肖盈咬着烟管,含糊不清地说:“你安排。我要用你的款项吃喝。”
临雨没有犹豫:“好。”
周围的纪律队伍还没走远,几个侍卫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们看着临雨——那个向来冷淡、从不与人深交的临雨,就这么答应了?用他的钱,去吃喝?
他们又看着肖盈——那个刚刚听完师父“吃人”消息、表情都没变一下的结缘神,此刻正叼着烟管,笑得漫不经心。
这两人……侍卫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看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
天牢里不得安宁。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侍卫乙,他值夜时听见隔壁牢房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吞咽声。
他提着灯走过去,看见枫雪的牢房里,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单纯躺着,而是被吸干放弃在这的。
那罪犯的身体干瘪得像一具存放了千年的干尸,皮肤皱缩在骨架上,眼窝深陷,嘴巴张成一个黑洞。而枫雪靠在墙边,嘴角还挂着一缕黑色的血痕,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侍卫乙顿时皱了眉,呼唤道:“来人——!”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天牢里乱成一团。
侍卫们涌进来,铁链、枷锁、封印符——能用上的手段全用上了。可那些锁链套在枫雪身上,他轻轻一挣,链子就变形;封印符贴上去,他看都不看一眼,符纸自己就烧成了灰。
他不反抗,也不说话。只是有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盘腿坐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血,在墙上写诗。那字迹秀丽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了,他盯着那些字看一会儿,然后抬手一抹,把整面墙涂成血红色。
又开始抠锁链。那双手的指甲早就翻了起来,血肉模糊,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继续抠,继续抠,抠得锁链上全是血,抠得指尖露出白骨,还是不停。
“这妖怪疯了……”侍卫丙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抖。
侍卫丁咬着牙,看着牢房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终于下了决心。“上报给尤锋大人。”
尤锋来得迅速,可他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那个时而安静、时而疯狂的枫雪,沉默了许久。
“武力镇压没用的,要是和他打起来,坏掉的设施我们赔不起。”
“那怎么办?”
尤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谷哲那里。
文书堆积如山,谷哲坐在案前,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
来报信的侍卫站在门口,把天牢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枫雪摄魂吃人,锁链无用,封印无效,整个天牢的侍卫都不敢靠近那间牢房。
谷哲听完,没有抬眼。
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落下来,像是那些话进了他的耳朵,但侍卫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侍卫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谷哲大人,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谷哲依旧没有抬头:“犯人闹事,狱司自会处置。报到我这里做什么?”
侍卫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
谷哲又批完一份文书,搁下笔,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侍卫脸上,“他是前代结缘神。你们怕他,正常。可他若是真想逃,早就逃了。既然没逃,就说明他不想逃。”
侍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谷哲又低下头,继续批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