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脑海中想起某个人,想到她会担心,无奈之下,谷哲忽然又开口:“罢了。”
侍卫抬头,带着希望看向他,谷哲放下笔,站起身,拿起挂在架上的外袍:“我去一趟。”
侍卫殷勤地点头带路,他的小命算是保住了,不然他跟尤峰和临雨交代不了,免不了一顿责罚。
*
天牢里依旧弥漫着那股血腥味。
谷哲走下长阶,穿过一道道铁门,来到那间熟悉的牢房前。
他站定,看向里面,枫雪靠在墙上。颓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之前那些闹腾,那些挣扎,那些疯狂的抠锁链,此刻都平息了,只剩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墙上是血写的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迹。地上是那个干瘪的尸体,因为没有命令,又属于狱中重犯还没人敢进去收。
锁链扭曲变形,散落一地,上面沾满了血。而枫雪就那么靠着,头微微垂着,长发遮住了苍白的脸。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过了很久,枫雪忽然动了动。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牢房外的那个人。
枫雪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可当他看清来人时,空洞里忽然浮起一点嘲讽的笑意。
谷哲对上那目光,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抬手,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开门。”
铁链哗啦啦地响,牢门被打开。
谷哲走进去,在枫雪面前蹲下,看着那张被血污遮盖的脸。
“枫雪。”他的声音很轻。
枫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美,可是对于谷哲来说毫无作用。
“谷哲……”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看到他一直上下打量着自己,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谷哲,看了很久,他才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谷哲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嘴角微微牵了牵:“你还记得你认了我做哥哥。”
谷哲没再说什么。他抬手,开始替枫雪整理那身狼狈的囚服。衣襟散乱,领口全是血污,他用手指轻轻拨开那些粘稠的血迹,动作里带着一丝嫌弃,却又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脏死了。”他说,手上依旧熟练地给他理清。谷哲把他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又看了看他血肉模糊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要闹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肖盈今天去了深海,回来心情都不大好。今天就不要惊动她了。”
他补充道:“我不想让她看见你这样,听懂了没有。”
枫雪听着,眼神慢慢暗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指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谷哲,那双眼睛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委屈——那种孩子受了委屈、却不敢大声哭的委屈。
“哥哥,”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不要我了。”
枫雪愣住了,随后止住谷哲替他整理形容的胳膊:“我真的不知道,她究竟喜不喜欢我。还是说,她始终心里只有千煞。”
“何出此言呢。”谷哲望着枫雪迷离的神色,问道。
“这孩子对千煞太好,在妖王宫玩的不亦乐乎,他们做了那么多我跟她不能做的事,现在千煞要什么她给什么,我......”
谷哲站起身,低头看着他。谷哲抬手,在枫雪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她要是真不要你,早就不管了。”
何况,千煞也只是我给的一个小小礼物,调节心情用,最终心还是属于我的。谷哲如是想,但面色如常,只是倾听者枫雪的模样。
“老实待着,多的事情不要想。”谷哲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枫雪拽住他的胳膊:“哥哥,我嫉妒你,为什么她没有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谷哲眯了眯眼,问了一句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话:“吃得好不好?”
枫雪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罪犯,那些被吸干的尸体,那些“正好”关在他隔壁的犯人。
都是……
谷哲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要被牢房里的霉味吞没。
“肖盈不会不管你。”他说。
枫雪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真的吗?可是她……她都要另寻师父陪她了……”
谷哲还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轻轻哼笑了一声,那笑容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她为了捞你出来,都答应默劝——给默孝掐断情丝。”
枫雪的眼睛微微睁大。
谷哲继续道:“她烦得都快像你当年那样,把深海拍出几个海啸来。”
他顿了顿,看着枫雪那张被血污遮盖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柔和:“你还说,她不要你了?”
枫雪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谷哲,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谷哲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抬手,在枫雪的脑袋上又拍了一下。
“别闹了,我走了。”
“可是她不是都认定了你吗,连那个结缘神都指定你和她,那我呢。”枫雪喃喃道,谷哲叹气:“她说不要,可是总会又想找回来的。”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了解她。”
“你不要再做傻事。比如明明是为了她杀了之前的结缘神,还骗别人说是为了他。再比如伤害自己引起她的注意,你要她把你放在心上,就不要做这些会让她失望的事。”
枫雪晃神,谷哲全都知道,而且,谷哲也故意给了他很多机会,这简直和施舍没有区别。
当初国主鹤银问谁要做她的师父她的夫君,玩笑一样,枫雪想看看仙神护佑的孩子死后是如何美丽,便要了师父这个名义,夫君轮到不争不抢的谷哲,枫雪心想,反正到时候人都死了,谷哲什么也都捞不到。
但谷哲了解他,他一定会选师父这个位置,才在那时什么也没说。
后来枫雪自己又反悔了,尤其是跟那么多情人都没有善终,他想再赌一把,或许她会是自己的良缘。
可是没有机会了,而之前的结缘神也不愿违反和鹤银的约定,即便被枫雪亲手杀死,也要守住这份缘。
枫雪自己当了结缘神,却无法再左右有关她的一切。更是没想到,这是鹤银自己的女儿,完全折磨不死。
谷哲看着他,阴影中,枫雪看不清他当时是何种表情,是掌握全局的平静,还是看到他反应的轻笑,亦或是......
猜不透,想象不到,他才发现他不了解谷哲,从来没有理解过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谷哲只是转身让侍卫上锁,出了牢门,再次负手向前。
为什么一直放任枫雪?
不是因为他认自己为哥哥,当然也不是因为他们一起长大了有了感情。
而是,他勉强能博她一笑。
嗯,也算他有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