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辇落在财神殿门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肖盈踏下云辇，身后跟着枫铭。少女换了一身天宫制式的素色衣裙，发髻也梳得规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妖界时精神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里仍带着几分谨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财神殿比盈春殿气派得多。

金漆的柱，玉砌的阶，连檐角的瓦当都镶着细细的金边。来来往往的仙侍脚步匆匆，见了肖盈便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她身后的枫铭身上瞟。

肖盈神色如常，带着枫铭穿过前殿，绕过回廊，径直往谷哲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肖盈推门而入，谷哲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听见动静，抬眸看来。

他的目光先在肖盈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枫铭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

“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坐。”

肖盈不坐，她就站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谷哲。

谷哲也不在意，放下竹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可唇角的笑意却有些微妙的变化。

“肖盈，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盈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我能有什么意思？”

谷哲看着她，不说话。，肖盈笑得更无辜了：“我之前不是说了嘛。”

谷哲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枫铭站在肖盈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她看得很清楚，这位财神殿的大公子，对着收留枫铭的肖盈笑，可他那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枫铭暗忖，莫非这位谷哲公子不喜欢带学生？可他分明是天宫书院的监管人啊！肖盈也再三说了，这人不讨厌妖精的。

枫铭心中暗暗记下。这位谷哲公子，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相与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谷哲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绕过书案，向枫铭走来。

枫铭下意识想往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站在原地，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谷哲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枫铭？”他问。

枫铭点点头：“是。”

谷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转过身，看向肖盈：“所以，你把她带来给我，是什么意思？”

肖盈靠着门框，神色轻松：“这孩子天赋不错，我想让你教教她。”

谷哲挑眉：“让我教？你呢”

“对。”肖盈点头，“你财神殿家大业大，教个徒弟还不是小意思？嗯，若是你亲自带教她觉得枯燥，或可安排给其他先生，只是我要定期来看她。”

谷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肖盈，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

肖盈眨了眨眼：“怎么会？”

“你是嫌我日子太清闲，给我找点事做？”

肖盈正要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谷哲公子。”

枫铭上前一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民女枫铭，愿在财神殿或天宫书院为徒。”

枫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荡而坚定：“民女知道自己的身份会让公子为难。民女是枫氏的人，是天界人人避之不及的姓氏。可民女不想一辈子顶着这个姓氏的罪孽活着。”

“民女想修仙，想锻炼自己的本事，想在这天宫有一席之地。”她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毫不退缩，“民女愿意为公子做一切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枫铭继续道：“民女知道公子与枫雪公子有旧。民女也知道，枫氏对枫雪公子所为。民女不敢替枫氏辩解什么，也不求公子因此对民女另眼相待。民女只想用自己的本事，让公子看到民女。”

她说完，伏在地上，不再言语。

谷哲终于抬眸看向肖盈：“你想把她塞给财神殿还是书院？”

肖盈笑了起来：“什么叫塞？我这是人才引进，书院女子越发少了，久而久之，后患无穷，不是么？”

谷哲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正好，这段时间你在妖王宫忙着，我也没闲着，从各处收了些非神的徒弟，都是些根骨不错的孩子。枫铭既然来了，就一起跟着吧。”

枫铭闻言，连忙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谷哲公子！”

谷哲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肖盈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肖盈却看都没看他，反而转向枫铭，轻轻咳嗽了一声。

枫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又转向肖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肖盈神女引荐之恩！”

肖盈满意地点点头，却仍端着架子，慢悠悠地开口：“枫铭啊，你可别忘了，谁是你第一大恩人。”

枫铭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嘴上却一本正经：“自然是肖盈神女。若不是神女将民女从妖界带出来，又引荐给谷哲公子，民女此刻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自生自灭呢。”

肖盈“嗯”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跟着天宫这些人学本事，学成了之后，可是要到我的盈春殿做事的。”

枫铭毫不犹豫地应道：“民女在所不辞！”

谷哲在一旁听着，终于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托管就托管，”他低声嘟囔，“说那么好听。”

肖盈耳朵尖，听见了，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你说什么？”

谷哲立刻端起茶盏，一脸无辜：“我说茶凉了，让人换一壶。”

肖盈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收回目光，唇角却弯了弯。

“行了，枫铭，你先下去安顿吧。”她冲枫铭摆摆手。

*

肖盈穿过财神殿的长廊，步子在旁人看来仍是那般从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她踏出财神殿，灵溪已经等在门外。

“主人。”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天牢那边……属下打点好了，可以一个时辰。”

肖盈点了点头。

天牢在三十三重天之外，悬于混沌之中。

肖盈的云辇落下时，守将已经等在门口。

肖盈走了进去，天牢的深处，阴冷湿寒，她尚且还能忍耐。

只有无尽的黑暗，还有黑暗里偶尔响起的、细碎的锁链声。

肖盈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她的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终于，她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隔着玄铁的门栏，她看见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师父。

枫雪靠在墙上，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他的白衣上满是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湿漉漉的红。锁链从他手腕垂下来，拖在地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像是在失神。目光空洞地望着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盈站在那里，心疼地看着他，忍住冲进去检查的冲动。

然后她抬手，推开了牢门，玄铁的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枫雪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仍没有抬头。

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曾经妖冶得让人不敢直视，此刻却黯淡得像两颗蒙尘的珠子。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着一个已经断绝联系的旧人。

肖盈是说再也不想见他的人，那个说对他失望、要另寻师父的人。

他眨了眨眼，似乎想确认她是不是幻觉，她眼中，分明还是对自己的怜惜和爱护，只是她长大了，学会了克制和忍耐，不再轻易将这些情绪展露在人前。

在这些守卫面前，她依然在尘世之外，不被触动。

可实际上，肖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狠狠疼了一下。

她弯下腰，伸出手，将他从墙边捞起来，用力抱进了怀里。枫雪的整个身体都陷入了温柔，再难以自抑，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该认错吗，领罚吗，可是这是他徒弟，应该他来疼爱她才对。

肖盈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结束了，师父。”

枫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为你报仇了，枫氏，只留下不知情的一女。”

枫雪忽而没有参透，又随即意识到，徒弟给他做了他筹谋已久却功亏一篑的事。

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在留下那番决绝的话之后，过了这么久，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他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所谓师徒恩断义绝原来只是她的借口。

那些日子里，他每天每夜地等，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他等到的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他以为她真的不要他了！所以他交代了那些所谓的“罪行”，还祈求她能因为自己的“真心悔过”回来看他最后一眼。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慢慢环上她的背，然后猛地收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肖盈感觉到他的颤抖，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脸，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慢慢洇湿了她的衣襟。

“师父，都没事了，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生活。妖界没了最主要的根毒，其余势力也会被一一铲除，那些折辱你的人，我全都让他们尝到了地狱滋味，永世不得轮回！”

肖盈终于把结果全部道出，包括她如何利用枫雪教她的本事扳倒枫氏，将妖界对枫雪毫无根据就肆意侮辱的人一一惩戒，若无悔过或为民之心，则按律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