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枫雪还没等到罪理过来收取他的情欲,肖盈也未来接他出天牢,毕竟很多手续还在办理,他严重怀疑就是谷哲给卡的。
白日里还好,他安安静静地写诗作画,姿态文雅得像是还在庙里中修行。
可一到夜里,或是饿极了的时候,那一声声嘶哑的哀嚎便从牢房里传出来,回荡在幽深的甬道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他们心里清楚,枫雪的伙食从半个月前就变了。以前隔三差五有死刑犯送来,那些人的断头饭大半都进了枫雪的肚子。这是谷哲默许的规矩,毕竟枫雪这情欲需得用人临死前的极端情绪才能压制。
可不知为何,最近一批死刑犯都没有往这边送,枫雪便只能吃普通牢饭,那些食物对他的状况毫无用处。
于是他便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反复横跳:一边执笔写诗,字迹清隽飘逸;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饿,喊得嗓子都劈了。
侍卫们私下嘀咕:“这到底惹了谁啊……”
答案在某个黄昏揭晓了。
枫雪正盘腿坐在稻草堆上,膝上摊着一卷诗稿,提笔蘸墨,写得入神。他的字还是好看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从前的风骨,只是内容......
谷哲站在牢门外,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不要写这些东西了,尤其是不要带上肖盈。”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枫雪手中的笔一顿。枫雪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不似从前清明了,眼底布着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暗沉的东西。
谷哲示意侍卫开门,走进去,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几张诗稿捡起来。
他扫了一眼,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那些诗句,污言秽语,艳情四射,字里行间全是赤裸裸的渴望与宣泄。有的写肌肤相亲,有的写耳鬓厮磨,有的写得极为露骨,饶是谷哲见惯了世面,也忍不住直摇头。
“正常的诗歌可以流传,”他将那些诗稿拢成一叠,“这些就算了吧。”
他指尖窜出一簇火苗,将那些诗稿点燃。火焰舔舐着纸页,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枫雪的字迹一点一点地化成了灰烬。
枫雪看着那团火,瞳孔微缩,却没有阻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内里的泥塑。
火灭了,灰烬散落一地。
“哥哥。”枫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和渴望,“我好想她。让她见见我吧。”
谷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枫雪脸上移开,扫过整间牢房。
墙角堆着几卷勉强还算正常的诗稿,地上散落着揉皱的纸团,草席上有几处可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的痕迹到处都是,枫雪甚至没有刻意遮掩。
谷哲闭了闭眼,“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让你见她?”
枫雪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诗稿,指节泛白。
谷哲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把枫雪处理掉。一劳永逸,干净利落。以他的手段,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不是什么难事。
可肖盈会在乎,并非他心软下不去手。
枫雪是她的师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心在意的人。如果枫雪出了什么事,她会难过,而谷哲不想让她难过。
哪怕枫雪这副样子,这副可怖的、被情欲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不曾让肖盈窥见过。她记忆里的枫雪,永远是那个温文尔雅、教她画符念咒、替她挡风遮雨的师父。
谷哲把这些藏得很好。
“你身上全是她的味道。”枫雪忽然抬起头,双眼血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连声音都带着嘶嘶的喘息,“我要见她。”
那目光里有渴望,有执念,有压抑到极致后的癫狂。谷哲站在他面前,半步未退,他早已习惯处理凶神恶煞的猛兽对自己的威胁。
“既然这样,那你见我就可以。”
枫雪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癫狂一点一点地褪去,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谷哲站在那里,看着枫雪缩成一团的身影,司空见惯等他发作完。
他像一只撞进了笼子的鸟,越是挣扎,越是遍体鳞伤。而那个笼子,便是谷哲亲手打造的。
和很多困兽一样罢了,谷哲转身走出牢房,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道修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牢房门口。
罪理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倚在门框上,目光懒懒地扫了一眼牢房里的情形,挑了挑眉。
“叫我干什么?”他问谷哲,“处理尸体的话,价格另议。”
“处理活人。”谷哲的声音很轻,“他的情欲,你可以收走了,此刻正浓。”
罪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牢房里的枫雪,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东西,”罪理慢悠悠地开口,“收走容易,还回来难。你要想清楚。”
“不用还。”谷哲说。
“我不是问你。”罪理的目光落在枫雪身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喂,你听见了?收了就没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还。为了姐姐,你愿意?”
枫雪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双眼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他看向谷哲,谷哲也看着他。
“我这样,是不是会伤害她?”
谷哲没有回答,心中拿捏着枫雪的反应,面上传递出他的沉默,这本身就是答案。
枫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仿佛准备在把身体里所有的浑浊都一点点地排出去。
“收走吧。”他睁开眼,看向罪理,目光平静得出奇,“我自愿的。”
罪理挑眉,枫雪接着道:“我答应好好赎罪,争取早日出去。我不会再......不会再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谷哲看着他,然后着罪理微微点了点头。
罪理耸了耸肩,走进牢房,在枫雪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掌心覆在枫雪的额头上,一团幽暗的光从指缝间渗透出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枫雪的整个身躯。
枫雪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痛苦,不舍,释然,些纠缠了他不知多少日夜的渴望,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体里退去,一点一点地,被那团幽光吸走。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过几息。
罪理收回手,掌心的幽光已经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又看了看枫雪,难得地没有说什么风凉话。
“走了。”他对谷哲说了一句,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枫雪坐在稻草堆上,面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但那双曾经血红、癫狂、充满渴望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谷哲露出一个笑容。
“哥哥。”
“好好赎罪。”谷哲并无留恋,他只是过来看着枫雪被“净化”,确认无误就不管了,
谷哲走出天牢的时候,外头正飘着细雪。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凉丝丝的,却让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心想,回去该跟肖盈说,枫雪最近很好,比从前都好。
至于那些不堪的、狼狈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让它永远留在这座天牢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