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知夏,还站在收银台后。
她就那么站着,头微微仰着,双眼睁着,眼神空洞地望向店外,没有恐惧,没有求救,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茫然的、没有焦距的虚无——仿佛对脚下不断上涨、即将吞噬她的水毫无所觉。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小腿、膝盖、腰际、胸口……
江澈的呼吸停了。
血液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他猛地从阴影里冲出来,扑到那扇巨大的、从外面被锁死的玻璃门前。
他疯狂拍打玻璃,嘶吼她的名字。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玻璃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里面的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脖颈。
而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仰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穿过晃动的墨绿色水波,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门外恐慌到扭曲的他。
她在看。
却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眼神像两把冰锥,钉住了他所有动作,让他连嘶吼都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气音。
水,漫过了她的下巴、嘴唇、鼻尖……
在最后一刻,在浑浊的水即将彻底淹没她面容的刹那,她那双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空洞的眼睛,缓缓地、极慢地闭上了。悬空的手也随之垂落,指尖在水面留下最后一点涟漪,然后,便被翻涌的泥沙彻底吞没,再无痕迹。
像一场漫长凝视的终结。
像终于接受了某种既定的毁灭。
水终于彻底盖过了她的头顶。
“不——!!!”
江澈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喉咙里堵着那声未能出口的嘶哑呐喊。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还是那片晃动的水光,和最后……她缓缓闭上的、空洞的眼睛。他浑身发颤,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动,试图攥紧拳头,却只感到无力。
他僵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息,试图驱散梦里臆想的水。可是没用,闭上眼全是墨绿的水和下沉的身影。他摸索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惨白的光瞬间劈开黑暗。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这个数字跳进视野,带着冰冷的宿命感。
但这一次,不同。
之前醒来是空旷的焦灼,是“想知道”的瘾在发作。此刻却是灭顶的、冰冷的恐慌。梦是假的,水是假的。可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连呼喊都被吞没的绝望,是真的。她眼神里那片空洞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平静,是真的。最后那个闭眼的动作所暗示的、不再对外界有任何回应的决绝……更是真的。
“她一个人……路上……”
那些模糊的担忧在噩梦催化下,化作尖锐恐怖的画面:深夜空荡的长街,昏暗的路灯,她单薄的身影,潜伏在暗处的危险。
他不敢再想。
心脏在肋骨后沉重撞击,带着惊悸的余痛。闭上眼,又立刻睁开。
然后在一片充满后怕的清醒中,那个被他用“路过”“顺路”“只是看看”掩盖的真相,终于赤裸裸地浮出水面,清晰得令他浑身发冷——
这不是路过。
这是一种病。
一种名为“林知夏”的、沉默的、正在缓慢杀死他也可能正在杀死她的绝症。
而他,已经病入膏肓。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
他几乎是滚下床,胡乱套上外套,手指还在颤抖。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将他狂奔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冰冷的空气如刀割般划过喉咙,但他毫无知觉,心脏在耳边擂鼓,唯一的念头是——
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确认她还活着,那盏灯还亮着,那个影子还在。
终于拐进那条深巷。
没有光。
巷子尽头,那家24小时便利店门窗紧闭,招牌灯箱一片漆黑。
像一只沉默闭上的眼睛。
他猛地刹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喘息,白色雾气在冷空气中团团炸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骤然袭来的、比奔跑更甚的虚脱。
她走了。
梦里那墨绿色的、淹没一切的水,似乎又从脚底漫了上来。他直起身,走到便利店紧锁的玻璃门前。里面一片黑暗,货架的轮廓影影绰绰,收银台空着。
他抬手,指尖触到冰冷刺骨的玻璃,然后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了上去。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来,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来自梦魇的恐慌。
明天晚上。
不,是今天晚上了。
他会再来。
不再是“路过”。
是确认,是必须确认。确认那束光还亮着,确认那水没有真的淹没那扇门,确认她……还在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