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她的指尖慢慢地、试探性地触碰到纸杯的外壁。
很烫。她缩了一下手指。
接着,她握住了杯子。双手捧住,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捧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走的沙。
她低下头,凑近杯口。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然后,她很小口地、近乎谨慎地喝了一口。
江澈瞥见她的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不是被温暖到的舒展,而是一种忍耐的,甚至是痛苦的蹙眉。
像是喝下的不是能缓解疼痛的暖流,而是一杯滚烫的、难以下咽的毒药。
那一刻,江澈觉得自己的胃部狠狠抽搐了一下。一种尖锐的、冰冷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喉咙。他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在干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给她一杯红糖姜茶。用哥哥的方式。用□□记里写下的、曾经给过她温暖的方式。然后,用最恶毒的话,把这份“好意”包装成一块裹着糖衣的石头,狠狠砸在她身上。
他模仿了哥哥的温柔,却玷污了那份温柔里所有的珍重和小心翼翼。他甚至不敢去想,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他在施舍?在可怜她?还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她,提醒她,让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被她亲手毁掉的东西?
“咳。”
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江澈猛地回过神,才发现他的手掌心沁出一片黏腻的冷汗。
他看见她放下了杯子。只喝了一口。杯子里还剩下大半。热气还在袅袅地飘,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着。
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那杯茶。只是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小片乌黑的发顶。整个人蜷缩起来,比之前更单薄。
江澈猛地转回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晃得他眼眶发酸、发疼。
他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盯着远处教学楼灰扑扑的墙面。他盯着一切,除了那个方向。
可那杯茶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掌心。滚烫的,灼人的。和□□记里描述的一样滚烫,可又那么不一样。
哥哥泡的那杯茶,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
而他买的这杯,只让她蹙起了眉。
江澈忽然很想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
看啊,江澈。
你连学,都学不像。
你连对你哥哥那点可怜的、笨拙的温柔的模仿,都做得如此拙劣,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很快,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江澈依旧坐在位置上纹丝不动。他余光瞥见旁边那个依旧蜷缩着的身影,看着她桌角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半满的红糖姜茶。然后,他看见她慢慢地坐起身。沉默地收拾好书包,把桌上那本被茶渍洇湿了一个角的课本,很轻地、很仔细地用纸巾擦了擦,然后合上。她站她起身,背好书包,脚步虚浮地一步步走向教室后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澈依旧坐在原位。
不知何时,阳光移开了,那片区域重新陷入阴影。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甜腻姜味,混着灰尘与旧书本的气息。
他盯着她空荡的座位,盯着桌角那杯被遗弃、早已冷透的红糖姜茶。
突然,他猛地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走过去,一把抓起纸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他走到教室后排的垃圾桶旁,抬手欲扔,动作却僵在半空。
他盯着杯身凝结的水珠,盯着杯口那个小小的、她嘴唇触碰过的痕迹。
最终,他松开手。
纸杯落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咚”声。深褐色的液体从吸管口溅出几滴,落在桶边,像干涸的、丑陋的泪。
江澈转过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教室里只剩他一人,安静得可怕。
他将脸埋进掌心,手掌冰凉。
那股甜腻的姜味似乎还萦绕鼻尖,挥之不去,与心里那股浓郁得几乎将他淹没的自我厌弃交织,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下午了。
忘不了那杯被他重重掼下的茶。忘不了她捧起时颤抖的指尖。更忘不了,她喝下时,那仿佛吞咽毒药般蹙起的眉。
那蹙起的眉头,和课本上那滩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眼的褐色茶渍,从此成了烙在他心口的印记。一场由他亲手导演、无声滚烫的凌迟。唯一的受刑者,是他自己。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位置”。
一个足够远、远到他的存在不再构成伤害的距离。一个足够近、近到那日夜啃噬的罪疚感能时刻灼烧他灵魂的囚笼。
他开始在校园与街道上游荡、丈量,像幽灵在为自己寻找墓地。最终,他停在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地方,将自己钉在那里,成为一尊日复一日、沉默守望的石像。
生活,就此坍缩。
成一场漫长、寂静、且永无赦免的,独属于他的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