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组织登山活动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山路上,前面的同学走得很快,三三两两凑成小团,分享着薯片与汽水,笑声一路回荡。
林知夏落在最后,低着头,目光紧锁在脚下那双帆布鞋上像“疤”一样的痕迹,一步一步缓缓往上挪。
前方的人影越走越远,笑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她爬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旁,扶着粗糙的树干喘了口气,慢慢坐到树下。从这里往下望去,霁城模糊的轮廓在眼底铺展开,灰白的屋顶连成一片,像一幅被水晕染过的淡墨画。
这气息忽然让她怔住了。
像……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傍晚。那时爸爸还没出事,家里的小卖部还开着门,她做完作业跑出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巷子口那棵老树在风里摇晃。爸爸在柜台后喃喃算账的声音,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空气里飘着的,正是这股被太阳晒透的、暖洋洋的草木香。
她低下头,极轻地吸了下鼻子。
坐了片刻,她起身继续走。膝盖在起身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疼感——那是以前摔跤留下的旧伤,走久了就会隐隐发作。她顿了顿,用手掌按住膝盖骨,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些。
爬到山顶时,有人举着手机在标志性石碑前轮流比“耶”拍照;有人铺开野餐垫,分享着家里带来的水果和饭团;更多人三三两两坐在向阳的草地上,打扑克、聊天,一片热闹。
林知夏抱着书包,贴着人群边缘,慢慢走到观景台最角落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线上。
天边的晚霞就在她出神的间隙,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整个山顶都被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林知夏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整个人忽然僵住,她猛地想起了江宇。想起江边那个傍晚,他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天边同样绚烂的晚霞。
“咔嚓。”
她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照片,他却轻轻侧身躲开,嘴角带着一丝她当时读不懂的紧张与温柔。
“那就下次给我看吧。”她当时说的这句话,在此刻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张照片了。
她就那样望着晚霞,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人群的喧闹褪成遥远的嗡鸣,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过于温柔、也过于残酷的天空,和胸腔里那颗被回忆反复撕扯、疼到麻木的心。
直到一阵尖锐的哨声刺破空气——
“集合了!准备下山!”
她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因一路看晚霞停留太久,等她走到下山路口时,队伍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她加快脚步想追上去,可下山的路是碎石与黄土混合的坡道,有些陡。她不敢走快,只能小心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山脚停车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山上却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夜风贴着皮肤刮过,带着山间沁骨的凉意。
她抱着胳膊朝停车场走去,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整个人愣住了——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怔了怔,看见停车场边缘小卖部的老板正把摆在外面的饮料箱往里搬。她跑过去,脚步有些慌,声音不自觉发颤:“师傅,请问……刚才停在这儿的大巴车呢?我们学校的车……”
老板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又扫了扫空荡荡的场地,语气平淡:“早走了啊,最后一班十多分钟前就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还没到,就开走了。
天越来越黑,风刮过光秃秃的场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左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空猛地一亮。几道撕裂夜幕的闪电袭来,紧接着,滚雷从远山那头碾过,轰隆——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很快,冰冷的雨柱瞬间将她吞没。山上无处躲雨,空旷的停车场连个遮雨棚都没有。
雨水如鞭子般抽打在身上,校服外套瞬间湿透,寒意刺骨。水流顺着头发淌进眼睛、嘴里,又咸又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慢慢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抱紧膝盖,将自己蜷缩在停车场中央,像一粒被世界遗落的沉默尘埃,麻木地等待雨停。
就像很久以前在天台,又像在江宇的墓前那样。
下山的大巴即将启动,车厢里吵吵嚷嚷,大家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山上的风景。江澈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死死黏在车门方向,搭在窗沿的手心不自觉攥紧。
林知夏没上车。
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见她的身影,心底压抑许久的冷意再次翻涌,刺得心口发紧。他猛地别过脸,强迫自己望向窗外,压下那股莫名的焦躁。
就在这时,苏清然拿着名单,笑意盈盈地走到司机身旁,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在林知夏的名字后轻轻打了个勾。
“师傅,人都到齐啦,可以出发啦!”
她声音甜软,语气自然,没人怀疑名单的真假。
江澈的指节瞬间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他明明知道她没来。
可他闭上眼,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不管,别管,跟我没关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她独自落在空荡荡的山上,天色渐暗,风声愈急……
“闭嘴!”他在心里低吼,那些画面却变本加厉——她蜷缩在某个角落,冷得发抖的模样。
车子缓缓开动,没过多久,天色骤然沉得发黑,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车厢里的交谈。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里带着害怕:
“这么大的雨,山里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吧?”
“对啊,晚上又黑又冷,会不会有野兽啊……”
一句句担忧像冰冷的刀子,扎进江澈的耳朵,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挣扎彻底崩塌。
雨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什么恨意、什么必须远离……在她可能遭遇危险的那一刻,全都灰飞烟灭,不值一提。
“停车!”
他突然开口,声音沉而急,瞬间吓住了周围的同学。
苏清然快步冲到过道中间,拦在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尖利:
“江澈!你疯了吗?!雨这么大,山路都看不清了,你下去出事怎么办?司机,别开门!”
她喊着,目光死死钉在江澈脸上,只有被看穿意图后的慌乱,和绝不允许他去的强硬。
他的目光穿透她,直直望向车门外吞噬一切的暴雨,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
“让开。”
苏清然没动,反而更紧地挡在过道上,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祈求:“江澈!算我求你,别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澈便伸出手,用近乎粗暴的力道攥住她拦在身前的手臂,将她强硬地拨到一旁。苏清然踉跄一步,撞在座椅靠背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江澈却不再看她,转向司机大声吼道:
“开门!!”
司机被这气势慑住,下意识按下开门钮。车门“嗤”地打开,狂风暴雨瞬间灌入,冰冷的水汽砸了每个人一脸。
江澈头也不回地扎进混沌的雨幕中。
“江澈——!!”
一声凄厉的哭喊被风雨撕碎,从身后传来。苏清然竟也跟着冲下车,几步踉跄追到他身后,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她死死抓住他湿透的袖口,声音里满是绝望的质问和最后一丝不甘:
“为什么?!你就这么在乎她吗?!”
江澈的脚步顿住,站在倾盆大雨中,他背对着她,雨水顺着黑发不断滑落,始终没有回应。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忽然,他猛地抽回手臂,决绝得不带一丝犹豫——那只紧攥着他袖口的手,连同她的质问和卑微的祈求,都被狠狠甩在身后冰冷的雨里。
然后,他一头扎进滂沱大雨,疯了似的朝山上狂奔。雨水砸在脸上,疼得发麻,他却毫不在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苏清然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徒劳地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他衣袖湿冷的触感。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紧贴着头皮;昂贵的衣服湿透后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她像个被丢弃的破旧娃娃,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暴雨中剧烈颤抖。
车里的人都屏住呼吸,望着车外这近乎戏剧性的一幕。暴雨哗哗冲刷着一切,也仿佛在冲刷某个少女彻底破灭的卑微幻想。
蜷缩在雨里的林知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重重踩在积水的地面,溅起大片水花,穿透厚重的雨幕,一点点靠近。
她缓缓抬头,雨水打湿了睫毛,视线模糊一片。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冲破雨帘,稳稳停在她面前。
是江澈。
黑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冷厉的眼神在看见她时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慌乱和紧张取代。他站在倾盆大雨里,望着被淋得瑟瑟发抖的她,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厉害。
林知夏整个人都怔住了,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怔怔开口:“你……”
他没说话,几步跨到她面前,径直蹲下,雨水顺着下颌线不停滴落。
“能走吗?”声音藏着无处掩饰的急迫。她试着撑着地面站起,右脚踝刚一受力,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是刚才摸黑下山时不慎扭到的。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江澈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头瞥见她肿起的脚踝,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果断转身,背对着她蹲下,脊背挺直得像一座可靠的山。
“上来。”她愣在原地,迟迟没动。
“快点!”他回头,雨水顺着凌厉的眉眼滑落,声音带着一丝焦灼,“你想冻死在这里吗?”
她迟疑着,慢慢俯身,轻轻趴上他的背,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脖颈,生怕给他增添一丝重量。
她依然很轻。比上次在路上晕倒时抱在怀里的触感更清晰。浑身湿透冰冷,校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他背上。江澈的心脏猛地缩紧,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他缓缓站起,稳了稳重心,手臂有力地托住她的腿弯,手掌克制地轻轻握住她纤细的小腿。而后,一步一步,朝着山下那点微弱的光亮稳稳前行。
山路泥泞湿滑,暴雨砸在两人身上,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生怕颠疼了背上的人。可呼吸却因负重和冰冷的雨水变得粗重压抑,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冰凉的雨水顺着黑色发梢流下,滑过脖颈,没入早已湿透的衣领,寒意钻进骨头缝里。
林知夏伏在他背上,脸颊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肩背用力而绷紧的轮廓,还有年轻身体独有的灼热温度。这抹温暖,刺得她眼眶微微发烫。
又一串雨水狠狠砸在他额角,他闭了闭眼,甩了下头,水珠四溅。就在这时,一直僵硬垂着手的林知夏,忽然很慢、很轻地抬起双手。她将手悬空停在他头顶上方几厘米处,掌心朝下,微微蜷曲,笨拙地试图用单薄的手掌,为他撑起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雨太大了,她的手掌那么小,那么无力,根本挡不住分毫雨水——冰冷的雨滴穿过纤细的指缝,依旧无情地砸落在他的发间、脸上。
徒劳无功。可她还是固执地悬着双手,不肯放下。仿佛这个毫无用处的动作,就是她此刻能给出的全部温柔与谢意,是她被困在绝望里,唯一能回馈这份救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