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好像……感觉到了。
头顶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一抹属于她的、小心翼翼的存在感,就那样悬着,笨拙又真诚。
他没有抬头,只是喉结在雨中轻轻滚动,托着她腿弯的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些。
一步。
又一步。
她在背上,手在头顶。
倾盆暴雨里,漆黑山路上,这一幕奇异、脆弱,却又动人至极,成了夜色里最温柔的光。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手臂酸软到极致,微微颤抖着再也无力支撑,才慢慢垂落,重新轻轻搭回他的肩上。
而他额前发梢滴落的雨水,似乎真的少了微不足道的一两滴。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终于走到有信号的登山口,江澈在一处能勉强遮雨的老旧候车亭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长椅上。
“在这等着。”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粗重地喘着气,转身走到几步外,背对着她掏出手机。雨声太大,林知夏听不清他的话语,只模糊捕捉到“登山口”“快点来”几个字。
不过十来分钟,刺眼的车灯便刺破雨幕,黑色轿车稳稳碾过积水停下,司机老陈推门下车,手里握着一把大黑伞,先快步走到江澈面前,将伞面完全倾向他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里,瞬间被浇透。
江澈走回来,再次在她面前蹲下:“能走吗?”
她刚想试着自己起身,他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将她带进伞下,小心翼翼地塞进温暖干燥的车后座。
紧接着,他关上了她这侧的车门。
林知夏下意识抱紧怀里那件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湿透的黑色外套——那是江澈的。
透过车窗,她看见江澈拉开前座车门坐进车内,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将前后座隔成两个安静的世界。
“永宁巷24号”他的声音透过玻璃模糊传来,语气平静却笃定,“开稳点。”
“是。”
缩在后座角落的林知夏,在听到那个地址时,抱着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猛地抬眼,透过后视镜撞上江澈映在镜中、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竟然记得。
那个她羞于向任何人提起的、破败的、连门牌都模糊不清的家,在他口中被如此平静地说出来。一种被彻底窥视、无所遁形的冰冷,比湿透的衣服更紧地裹住了她。
车子平稳驶入雨夜,后座宽敞安静,真皮座椅柔软得有些不真实。她浑身湿透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有怀里的外套不停滴水,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老陈专注地开着车,江澈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窗外流动的路灯光影明明灭灭,掠过他苍白的侧脸,照亮他有些发白的唇线和湿漉漉的睫毛。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疲惫到极点的雕塑,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车子经过减速带,轻轻颠簸了一下,他的头跟着一点,又立刻惊醒般挺直背脊,眼底满是血丝。
他累坏了。
这个认知,让林知夏心里那片死寂的湖水无声地晃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外套。沉甸甸的,吸饱了雨水,冰冷刺骨,可她紧抱着外套的手臂,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从衣服深处渗出来的温度——那是属于江澈的温度。
车子缓缓停在巷口。
老陈下车撑伞,为她拉开车门。江澈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只留给后视镜一个沉默的侧影,或许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慌乱。
“谢谢。”她抱着那件湿外套下车,声音轻得散在雨里。老陈微微颔首,轻轻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没有立刻驶离。
林知夏站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怀里紧紧抱着江澈的外套,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内。
车内,江澈终于缓缓转过头。
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车窗,她的身影在模糊与清晰间反复。那么小,那么单薄,死死抱着那件无用的外套,固执地站在雨里,望着车的方向。
十秒。
二十秒。
时间在雨滴敲打车顶的声响中被拉长。
老陈从后视镜看向他,轻声询问:“走吗?”
江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后视镜里,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雨夜深处,红色的尾灯在巷口转弯处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林知夏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雨还在下,怀里的外套冰冷、沉重,她却抱得越来越紧。仿佛只要不松开,暴雨里他背上的温度,后视镜里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就都还在,都没有消失。
江澈就这样看着她从“一个等待的身影”,慢慢变成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的黑色轮廓。
车开到江家别墅时,雨势已渐歇。
老陈从后视镜看他,轻声提醒:“小澈,到了。”
江澈低低“嗯”了一声,推门下车,走进空荡荡的家。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顺着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流淌,氤氲的水汽弥漫了整个空间。他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试图用热水的暖意冲散脑子里混乱的画面。
可没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闯,挥之不去。
是她蜷缩在雨里、单薄得可怜的模样;是她趴上他后背时,轻得让人心慌的重量;是她滚烫的眼泪混着雨水,滴落在他颈侧的灼热触感;是她悬在他头顶、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有最后,她抱着他的湿外套,站在路灯下固执凝望的模样。
“砰!”
拳头狠狠砸在浴室墙面,发出一声钝重的闷响,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水滴从发梢坠落,敲在瓷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他扯过浴巾胡乱擦了擦身体,走到洗手台前,抬手抹开镜子上的厚厚水雾。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混乱,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扔下全班同学,冲进暴雨狂奔上山,背着她走下泥泞山路,叫家里的车接她回家。
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比疯子更糟。
他是个叛徒。
对哥哥的叛徒。
他撑在洗手台边,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鼻尖却仿佛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气息——雨水的清冽,混着她身上那股……让他心脏轻微抽搐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镜中。
镜中的少年眼眶泛红,而镜面上,仿佛倒映着另一双手——一双悬在他头顶上方,微微颤抖,试图为他遮挡暴雨却徒劳无功的手。
那双手那么小,那么固执。固执地悬在那里,固执地不肯放下,像一场对他沉默而温柔的守护。
忽然,耳边炸开一声凄厉的、混着暴雨的嘶喊——
是苏清然对着他的背影发出的最后那句绝望质问:
“为什么?!你就这么在乎她吗?!”
这声音太尖锐,仿佛还带着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痛感,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随即,像被这声质问撕开了一道口子,更早的声音也从记忆深处幽幽浮了上来——是器材室昏暗的光线下,苏清然带着哭腔、同样执拗的追问:
“你是不是喜欢上林知夏了?!”
此刻,在这个只剩下水滴声的空间里,这两个来自同一人、却隔着不同时空的质问,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先一后,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他试图用“恨”和“冷漠”层层包裹的心口。
你……喜欢她吗?
你……在乎她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想起她哭,他会心烦意乱;想起她痛,他会心口发闷;想起她被独自丢在暴雨里,他会发疯。
这是喜欢吗?
这是在乎吗?
还是说,这只是愧疚衍生的扭曲同情?是恨意崩塌后,心灵空洞的临时填补?又或者,他只是透过她,爱着哥哥曾经深爱过的人?
镜子上的水汽重新聚拢,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躺在床上时,窗外已泛起凌晨的灰白。他盯着天花板,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清晰的重量与温度,头顶由她双手徒劳撑起的一小片天空,依旧笼罩着他。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后视镜里,她抱着那件湿透的、无用的外套,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的模样。
那么用力,仿佛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光。的一点暖意。
他睡着了,眉头紧锁,永无止境的暴雨在他梦中还未停歇。他背着自己的十字架,走向一个没有归途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