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启航奖学金”校内选拔赛只剩最后七天。
一周前,初筛结果公布,林知夏的名字挤入前三十。她站在鲜红的海报前攥紧拳头,借着手心的痛感确认这不是梦,深吸一口气后转身回了教室。
前三十,不过是拿到了最后一轮的参赛资格。
而全校最终只有一个名额。
暴雨夜残留的悸动尚未消散,更沉重的现实已压上肩头。教室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
江澈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上,余光却瞥见林知夏的手——因书写太久而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缓解那点僵硬。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盯着习题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晃了晃。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冰冷混乱的雨夜:她趴在他背上,那双手也是这样,在他头顶徒劳地、微微蜷缩着,想要替他挡住什么。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热意猛地从耳根蹿起,迅速蔓延到侧脸。他像被这不受控制的反应烫到,几乎仓促地侧过头看向窗外。喉结快而轻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把这个不合时宜的画面,连同那点突兀的热度,一起生硬地咽下去。
……
第三节下课后,或许是那道题终于有了思路,林知夏轻轻舒了口气。她抬起头,余光却不经意间落到江澈身上——他正微仰着头,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右手不轻不重地按着后颈,只是个随意缓解疲惫的动作却让林知夏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几乎仓皇地低下头,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雨夜:湿透的校服下,他年轻紧实的脊背传来的触感。雨水是冷的,可贴着他后背的温度,隔着干燥的校服和教室的空气,仿佛又一次鲜明地烙了上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前三十。七天。一个名额。深吸一口气后,她重新握紧笔,将所有慌乱、羞赧,连同那夜冰冷的雨水与滚烫的体温,一起狠狠压进心底。她要把全部精神死死钉在眼前这最后七天的无声战役上。
她没得选。这根弦,必须绷到底。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离开,喧嚣归于寂静。
林知夏看着面前摊开的、从旧书摊淘来的印刷粗糙的《启航竞赛必刷题库》,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就是今天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
从今天起,从此刻起。
她需要一片只属于“考生林知夏”的战场。没有琐碎,没有打扰,只有必须被攻克的题目。时针指向十点,教学楼准时陷入一片黑暗。她深吸一口气,摸出书包里那个用了很久、光线已有些暗淡的旧手电筒。
“咔哒”一声,一束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面前一小圈黑暗。她蜷在座位上,就着微弱的光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寂静深夜里唯一的战歌。
那天放学,江澈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慢悠悠收拾书包。眼角余光里,那个纤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还没动。他走过她身边时顿了顿,随即挎上书包离开。
他去球场打了会儿球,直到天色彻底暗透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出校门口,他又走向那个熟悉的地方。晚风吹在汗湿的后颈,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自己也说不清的躁动。
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透过玻璃门,里面一览无余。柜台后,一个中年女人正靠着椅背打盹,店里空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她不在。
这个认知让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是请假了,还是……?
他转身,朝着她家小卖部的方向走去。这次,脚步比刚才更急,带着一丝迫切。
远远地,就看到那间熟悉的小铺子——窗户漆黑,门帘紧闭,没有响动,更不见那个伏在柜台后那个单薄身影。
家里也没在。
这个认知让江澈脚步一顿——她应该还在学校。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朝学校大步跑了回去。
风刮过耳畔,带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那儿安全吗?
他冲进漆黑的教学楼,放轻脚步,走到教室后门朝里望去——
只见她坐在座位上,桌角立着一盏旧手电筒,昏黄微弱的光线在摊开的书本与草稿纸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她低着头,几乎要伏到桌面上,笔尖移动得又快又用力。偶尔,她会抬起没拿笔的手,用手背揉一下眼睛。那点光太弱了,可她就在那片昏暗中,倔强地一遍又一遍演算着。
江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眼底映着那团摇晃的光晕和她单薄的背影。随后,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一如来时。
第二天晚上十点整,教学楼的灯光准时“啪”地齐齐熄灭,熟悉的黑暗瞬间涌来。
林知夏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摸向书包侧袋,熟练地拿出手电筒拧开开关——
“滋啦。”
一声轻微的电流响,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挣扎般闪烁两下,竟重新亮了起来。稳定明亮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教室。
林知夏愣住了,抬头茫然地环顾四周:窗外是对面教学楼的黑色轮廓,远处是城市零星的光点,整个校园只有这间教室亮如白昼。
是保安忘了拉这间教室的闸吗?
她不知道,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安全感与庆幸缓缓漫过心口。她小心翼翼地关掉手电筒放回书包,在明亮安稳的光线下重新低下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昨夜更从容、坚定,也轻快了许多。
从此,这盏灯夜夜长明。
她不知道,这片光明的代价,是江澈第二天以“高三物理竞赛冲刺小组需通宵使用教室进行最后模拟”为由,向学校后勤部门申请的特许。他做了能想到的最彻底也最隐蔽的事——不是给她一盏灯,而是在规则的铁幕上悄然撬开一道缝,为她偷来一片稳定而长久的白昼。
灯光的问题解决了,但战役依旧残酷。林知夏的复习进入最白热化的阶段:睡眠被压缩到极致,吃饭只为维持基本体能,脑子里塞满公式、定理和“必刷题库”里似是而非的“解题套路”。
第二天课间,教室里嘈杂喧闹。江澈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间掠过旁边的空位——林知夏趴在桌上小憩,课桌边缘露出那本花花绿绿的《启航竞赛必刷题库》封面。
江澈的视线顿住了。这本书他知道,编纂逻辑浮于表面,热衷于总结“题型套路”,而这恰恰是“启航”竞赛最忌讳的思维模式。用它备考,事倍功半都是轻的,更可能被引入歧途。
她的“武器”根本不对,甚至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