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清晨的空气裹挟着初冬清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冷却林知夏脑海中那片持续滚烫的混乱。去学校的路她走了无数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一切,又都彻底不一样了。
耳边是车流与人声,但她的感官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真正占据她所有意识的,是昨晚医务室里那令人心跳加速的一幕——那个总是小心翼翼、沉默寡言的身影,剧烈地颤抖着。
那双死死攥着她沾血外套的手。
还有那一声,用尽所有力气,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
“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无法驱散的咒语,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喜欢……我?
江澈……喜欢我?
这个认知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不是愧疚,不是责任,不是任何她为他的行为寻找的借口,而是“喜欢”——一个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让他痛苦到颤抖流泪的词语。
她昨晚几乎是落荒而逃。多待一秒,她都觉得自己会窒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个信息。
他为什么会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她以为的“弥补”,那些让她心乱的瞬间,竟然不是愧疚,而是喜欢。
而她呢?她对他……
纷乱的思绪被一阵寒风打断,她下意识裹紧外套。不知不觉走到教室门口,抬眼看向旁边的座位——空的。她的心脏倏地一下收紧。
课上,老师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几何图形。林知夏垂着眼,视线却不自觉瞟向右侧,盯着空位看了几秒,又默默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也许……明天他就来了吧。
前排两个女生的低语,像细密的针刺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江澈住院了……”
她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点一点收紧。
“真的假的?昨天不还好好的?”
“好像是肺炎……挺严重的,发高烧……”
“肺炎”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狠狠砸进她的胸腔。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江澈用冷水给她洗了那件沾血的外套。她回想起他拿起衣服时固执的眼神,冷水洗到手发红,然后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他没伞……
不......不会的。
她用力握紧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那点锐痛压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也许是巧合…怎么会…
“林知夏。”
数学老师的声音忽然在讲台上响起,她像受惊般猛地抬起头,对上老师平静的目光。教室瞬间寂静,几道好奇的视线投过来。
“江澈同学请了病假,”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是他同桌,这几天就麻烦你帮忙整理一下课堂笔记和作业,回头抽空带给他吧。”
这一刻,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那些“也许明天就来了”的微弱期盼,在老师这句平常的话里,像铁锤一样被砸得粉碎。
是真的。
他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此刻,她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手心里那支笔“啪嗒”掉在摊开的卷子上,她盯着滚动的笔一动不动。
“林知夏?”老师见她脸色煞白,又疑惑地叫了一声。
“吱嘎——!!!”
椅子腿在死寂的教室里划过地面,发出巨大的锐响。全班几十道目光带着错愕、茫然齐刷刷地投来,林知夏僵硬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椅子,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闷响,她却毫无知觉,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教室前方那扇紧闭的门。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而就在这片死寂中——
林知夏猛地朝着教室前门冲去,跌跌撞撞,却又义无反顾!她冲得太急,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她没有没有丝毫停顿,扶着门框稳住身体后,她便一头扎进了门外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由近及远,最终一路狂奔,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四秒。然后,“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林知夏怎么了?!”
“她跑什么?!”
议论声、惊呼声、椅子挪动的声响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先投向那个空了的座位和散落一地的书本,又转向门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个单薄身影决绝冲出去的痕迹。
风声呼啸,街道飞速倒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她却浑然不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很快被奔跑带起的风吹得冰凉。倒退的行道树、模糊的店铺招牌——都成了虚化的背景。
只有一个方向清晰无比:医院,他在那里。
就在这时,知夏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早晨,她也曾这样奔跑。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熬夜画好的石头画像,她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快送到江宇手里。她想看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听他说“我很喜欢”。
可她还是没赶上。
江宇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而现在——她低头看向手心,手心里不是石头,而是那次“互助把脉”任务中,他写给她的生物遗传标准解法的纸条,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它,只是鬼使神差地,在起身冲出去的前一秒,手指先于意识,死死抓住了它。
书包在肩头剧烈颠簸。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都像在叩问:
来得及吗?来得及吗?来得及吗?
她不敢想那个“来不及”。
上一次的“来不及”,夺走了一个少年的生命,也夺走了她生命中很长一段时光的色彩和声音。那是一种钝痛,经年累月,沉在心底。
不能再有第二次,她对自己说。
快点,再快点。
她不顾医生“不能剧烈运动”的嘱咐,死死咬着牙,肺里火烧火燎,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她对自己说:这次,我一定要赶上。
终于到了医院,知夏的脚步在离自动玻璃门几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刹住。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缓后,她缓缓直起身,抬头望向那扇玻璃门——门后躺着的,是那个固执地为她洗衣服而病倒的人。
她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攥到麻木的手。掌心的纸条硌出淡淡的红印,汗湿的掌纹模糊一片。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不要再送一块无言的石头。
石头代表过去,代表无法挽回的遗憾,代表沉默的纪念。
这一次,她要送的是那个迟到太久、终于敢直面内心与失去的——自己的心。
她不再犹豫,坚定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知夏站在入口处,走向护士台,声音因剧烈奔跑而干涩沙哑:
“请问……江澈……肺炎……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翻记录,报出房号:“三楼,307。”
“谢谢。”
她等不及旁边缓慢上升的电梯,转身朝着楼梯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咚咚咚,像是她快要失控的心跳。
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紧闭或虚掩的房门,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门牌号:301,303,305……
307。
她在门口停住,深吸一口气,能听见门内隐约传来压抑而沉闷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也敲在她颤抖的手上。
就是这里了。
她不再犹豫,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